长老走后的那天下午，事情有了变化。
芙蕾雅正坐在墙角抱着尾巴打盹，艾莉西亚在窗边翻着那本已经翻过无数遍的骑士小说，门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踩在树道上，往这边来。
芙蕾雅先听见了，耳朵竖了一下，睁开眼。艾莉西亚也把书合上了，看了她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芙蕾雅已经从墙角站了起来，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身后。
门被叩了三下，还是那种用什么东西在石板上轻轻敲的节奏，然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用的是生硬的通用语。
“长老说，给你们换个地方住。”
芙蕾雅拉开石板门。外面站着两个精灵，都是昨天见过的守卫的同伴，一个瘦高，一个圆脸，衣服的颜色一个偏灰一个偏褐，站在树道边上等着。
“换哪里？”芙蕾雅问。
瘦高那个精灵没有多解释，只说了句“跟我来”，转身就走。圆脸那个留在门口，等芙蕾雅和艾莉西亚拿了行囊出来，跟在她们后面，步子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芙蕾雅走在中间，尾巴在身后垂着，偶尔碰一下树道的木栏杆。走了一段，她发现这次的路跟昨天不一样。昨天那间客房在树根底部，矮，嵌在石头和泥土之间，从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对面的树根和一段藤桥。今天这条路是往上走的，绕着树干盘旋，台阶一级比一级高，越走越能感觉到风从树冠的方向吹下来，带着一股比下面清冽得多的、带着树脂香气的空气。
走了大概有一刻钟，前面的树道接上了一座比较宽的藤桥。这座藤桥比昨天的长，横跨在两棵巨树之间，桥面铺的草席更密，护栏也更高，站在桥上能直接看到两边的树冠。
芙蕾雅走在桥上往下看了一眼，脚下很深，昨天的那些树根和石板路已经看不到底了，只有一片青绿色的苔藓灯的光，在树枝和树叶之间像水波一样铺开。
她收回目光，加快了步子。
藤桥的另一头接上了一段更宽的树道，树道尽头是一间建在枝干上的木屋。比昨天那间大一些，墙壁是用窄木条拼的，缝隙里填着晒干的苔藓，屋顶压着一层厚厚的枯叶。门是两扇对开的木板，上面各凿了一个洞当把手，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牌子上刻着一个弯弯的符号。
瘦高精灵推开门，退到一边。
芙蕾雅走进去，站住了。
房间确实比昨天那间大，两张木床分别靠两面墙放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是原木拼的，桌面刨得很平，上面放着一个陶罐、两个杯子、一小盘干果。每张床都有厚厚的草垫和两卷草被，枕头是用干苔藓缝在粗布里做成的，看起来扁扁的，但软。
最里面的墙上开着一扇窗，没有窗框，方方正正的，比昨天那扇大得多。芙蕾雅走过去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正对面就是一棵巨树的树冠，从她这个高度看过去，那些枝叶一层叠着一层，像铺开的绿浪，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更远的地方，几棵更高的巨树把树冠伸到了云层下面，枝叶在阳光里透着一层金边，从下往上看，像一片倒悬着生长的森林。
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也站在窗前。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外面的风吹进来，把她的金发吹到脸前，她没去拨。她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芙蕾雅站在她旁边，也往外看。她不太喜欢这个高度。太开了，四面八方都是空隙，每棵树之间都有藤桥连着，每条树道上都有人能走过来。住在这里跟住在路中间没什么区别。
“太高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点闷，“四面都是路，谁来都看得见。”
艾莉西亚还是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她说。语气很平，但芙蕾雅听得出来她不是在随便感叹，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的在看，在记。
芙蕾雅抱着尾巴走到自己的床边上，一屁股坐下来。草垫比预想的软，坐下去陷了一点，回弹的时候带着干草的窸窣声。她摸了摸枕头，干苔藓的填充物压得很实，但表面那层粗布很柔，摸着不刺手。
那个瘦高精灵站在门口，没进来。圆脸的站在他身后，也没进来。
“饭会有人送来。”瘦高那个说，“天黑之后不要出去走。”
“为什么？”芙蕾雅问。
“树道晚上没有灯，藤桥晃，不熟悉的人容易踩空。”
他说完把门拉上，退走了。两扇木板合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门缝里还能透进一线外面的光。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树脂和青苔的气味，凉丝丝的。树上挂着的风铃在远处响着，一声一声的，很轻，像是有人在远处哼歌。
艾莉西亚坐在另一张床上，把行囊放在脚边，把两把剑靠在床头。她往床上一靠，闭上眼，像是要眯一会儿。
芙蕾雅没躺下。她盘腿坐在床上，抱着尾巴，盯着窗口外面那些藤桥看。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桌子上那盘干果。干果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某种晒干的浆果，但她没有胃口。
“你不喜欢这里。”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闭着眼。
芙蕾雅没否认。
“太高了。”她说，“树根里那间虽然小，但是贴着地，踏实。这里悬在半空，谁都能过来，谁都能从窗口往里面看。”
“窗户是朝外的。”艾莉西亚说，“朝树冠的方向，背对树道。”
芙蕾雅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注意到窗户的朝向。她又看了一眼，果然，窗户外面对着的是树冠和天空，而不是树道和藤桥。从窗外看不到门，也看不到树道上走动的人。
她没说话，把尾巴抱紧了一点。
晚饭是那个圆脸精灵送来的。两个木盘，一盘煮块根，一盘烤过的蘑菇和几片薄薄的树叶卷。树叶卷里面裹着切碎的野果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碎末，咬起来有点脆，味道比昨天的果子更浓一些。
芙蕾雅吃了一盘半，把剩下的半盘推到艾莉西亚那边，艾莉西亚慢条斯理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天就黑了。
树上的晚上跟地下完全不一样。底下那间客房天黑之后外面就没什么光了，只剩下苔藓灯的一层微光，透过石板门缝渗进来，暗暗的。这间屋子虽然也暗，但窗户外面那些苔藓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树冠的缝隙里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出一层淡淡的青绿色。远处还有更高处的灯，一层一层往上升，像挂在树顶的星星。
芙蕾雅坐在床上，抱着尾巴，看着窗外那些灯。
艾莉西亚已经躺下了，草被拉到下巴，面朝墙壁，呼吸很快变得均匀。她今天睡得比昨晚还早，大概是走的路多，累了。
芙蕾雅没有躺下。
她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铃声、远处藤桥晃动的吱呀声。树上的夜比地下安静得多，但安静的方式不一样。地下的安静是封闭的，四面是石头，声音传不出去也传不进来。树上的安静是开放的，什么声音都有，但都很远，很远。
她盯着窗外那些青绿色的灯看了很久。
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了。可能是风铃声太规律了，可能是苔藓灯的光太柔了，也可能是草垫太软了。她躺在床上，尾巴搭在草被外面，尾尖垂在床沿，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些灯还在窗外亮着，像一层一层的水波。
她睡得比在柳溪旅店那晚还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醒来，没有耳朵一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她就那么沉下去，沉进那层青绿色的光里，一觉睡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