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芙蕾雅是被食物的气味弄醒的。
那气味不是突然扑进来的，而是像一条细细的、温暖的线，从门缝和窗棂间慢慢钻进来，先碰到她的鼻尖，再绕到她的喉咙里，把她从沉睡中一点点拽出来。她先闻到块根被煮透后那种绵软的甜味，又闻到蘑菇在火上煎过以后微微焦香的边缘，最后才分辨出一点咸味，像是盐，又像是某种海产磨成的粉，被热汤化开，藏在香气底下。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户外面已经亮了，青白色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木墙上，一块一块的，像被筛过的水。房间里有一股温热的、混着块根和蘑菇的香味，还有树屋本身带着的树脂气息。她翻了个身，尾巴先于意识动了动，从薄毯下面滑出来，在床板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看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两只木盘，盘子里冒着热气，旁边还放着一壶水和两个杯子。杯子是木制的，边缘磨得很光滑，水面在杯口微微晃。
艾莉西亚已经醒了，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正低头喝水。她坐姿很直，肩背没有靠着床头，像随时可以站起来。她看到芙蕾雅睁开眼，冲桌上抬了抬下巴。
“刚送来的。”她说。
芙蕾雅坐起来，抓了抓乱成一团的银发，发丝从指缝里支棱出来，怎么压都压不平。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尾巴在身后甩了甩，走到桌边坐下来。木凳有点矮，她的膝盖几乎碰到桌沿。她拿起木勺尝了一口煮块根，比昨天那盘调味更重一点，有一点淡淡的咸味，像是加了盐或者什么海产磨成的粉。块根炖得很软，勺子压下去就陷开，入口先是甜，随后咸味才慢慢浮上来。她又尝了蘑菇，蘑菇切得很薄，煎过，边缘微微焦黄，咬起来很香，里面还留着一点汁水。她吃得很快，等艾莉西亚放下杯子开始吃的时候，她已经解决掉半盘了。
艾莉西亚吃东西的动作依旧很稳，不快不慢。她先把块根切成小块，再送进嘴里，咀嚼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芙蕾雅偶尔抬眼看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可艾莉西亚的表情和昨天差不多，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只在喝第二口水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吃完之后，芙蕾雅靠着床头坐着，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树冠间的光已经比刚才更亮了些，远处有鸟叫，短促而清脆，一声落下，另一声又接上。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味。艾莉西亚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半盘吃完，收拾好木盘和木勺，把它们放到门边。她还把水壶的盖子按了按，确认盖紧，才直起身。
等她把盘子放好，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能听出来是走在树道上的，由远及近。那声音不像守卫靴底踩在木板上的沉闷，也不像长老们拖着长袍的摩擦，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细碎的走动，偶尔夹着藤条被踩弯后弹回的轻响。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叩了两声。
艾莉西亚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精灵。
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是深褐色的，编成一根辫子搭在肩上，辫梢用一根藤绳系着，绳子上挂着一小串白色的干花。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衣，衣摆垂到脚踝，腰间系着围裙一样的粗布，上面有几个浅浅的口袋，口袋里露着一些草茎和干叶子。她手里端着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布。她的脸不算苍老，但眼角有细纹，皮肤像在树林里晒过许多年，带着一种沉静的褐色。她站得很直，肩膀却没有绷紧，像一棵已经习惯了风雨的树。
“我来送午饭。”她说。
她的通用语说得很好，比之前那些守卫和长老都顺畅，几乎听不出精灵口音的痕迹。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说完就站在门口，等着。
芙蕾雅在床上坐直了一点。她的尾巴从膝盖上滑下去，尾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女精灵，目光先从她的脸移到她编起来的辫子上，又移到她围裙口袋里露出来的那几片干叶子上，最后移回她的脸上。
艾莉西亚侧身让开，那个女精灵走进来，把篮子放在桌子上，掀开盖着的布。里面放着几块用叶子包着的食物，几个红果子，还有一小罐清水。叶子还带着清晨的湿气，红果子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像刚洗过。
她放下东西之后，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桌子旁边，手垂在身侧，看着艾莉西亚。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芙蕾雅能听到窗外风铃的声音，一声一声，从远处传来，像有人在树冠深处轻轻敲着细木片。她抱着尾巴，没有出声。她的目光在女精灵和艾莉西亚之间来回移动。
那个女精灵看了艾莉西亚一会儿。她的目光很慢，从她的额头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下巴，在眉眼之间停得最长。那不是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更像是在一张旧画上寻找熟悉的线条。她看得太久了，久到芙蕾雅觉得空气都变重了。
然后她开口了。
“你长得像一个人。”她说，“很久以前离开的那个人。”
芙蕾雅抱尾巴的手紧了一下。她的指甲陷进尾巴的毛里，尾尖不自觉地绷直。她飞快地看了艾莉西亚一眼。
艾莉西亚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女精灵，没有动。她的表情跟昨天面对长老的时候一样，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可芙蕾雅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您认识我母亲？”她问。
那个女精灵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又停在艾莉西亚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桌子上的篮子，把篮子上那块布重新盖回去，理了理边角。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又像在整理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时候，芙蕾雅听到了她走在树道上的脚步声，很轻，往远处去了。那声音越来越淡，最后被风铃声盖住。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芙蕾雅从床上坐起来，尾巴从膝盖上滑下去搭在床边，尾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她盯着门口，耳朵动了动，确认那个女精灵已经走远，才转头看向艾莉西亚。
“这精灵认识你妈。”她说。
艾莉西亚还站在桌边，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她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拿起那个女精灵放下的篮子，掀开布，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她的动作依旧很稳，叶子包着的食物、红果子、清水罐，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
“可能。”她说。
她把叶子包着的食物打开，是两块蒸过的块根，上面撒了一些切碎的果干。她又把红果子拿出来，放在盘子里。清水罐子拧开闻了一下，是干净的。
芙蕾雅看着她的动作。她拿起一块块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块根是凉的，但口感很软，果干带着一点酸甜。
“她刚才说‘很久以前离开的那个人’。”芙蕾雅说，“离开这里的人。你母亲以前来过这片森林？”
艾莉西亚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清水罐子放到桌角，手指在罐口停了一瞬。
“她哼的那首歌。”艾莉西亚说，“是精灵的歌。”
芙蕾雅没有再问。她看着艾莉西亚把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把篮子放在门边，然后坐回床上，拿起那本骑士小说翻开。书页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封面上的烫金骑士纹样被磨得只剩一点模糊的光。
房间里很安静。外面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树脂和青苔的气味，远处风铃还在响，一声一声的。树冠间的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床沿，又爬到艾莉西亚的手背上。
芙蕾雅靠回床头，把尾巴抱进怀里。她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她正低头看书，翻页的速度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但芙蕾雅注意到，她翻到的那一页，已经看很久了，还没有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