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那个女精灵来送了两次饭。
第二次送完,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桌子旁边,看着芙蕾雅。芙蕾雅正坐在床边抱着尾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尾巴尖在怀里翘了两下。
“跟我来。”女精灵说。
芙蕾雅和艾莉西亚对视了一眼。艾莉西亚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站起来把两把剑别回腰间。芙蕾雅也站起来,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身后,跟着女精灵走出了门。
女精灵沿着树道往下走,步子不快,走几步就停一下等她们跟上。走了大概两层树道,拐进了一条窄窄的侧枝,这条侧枝没有铺木板,光秃秃的树干上只有几道被踩出来的浅痕。女精灵踩在上面一点都不打滑,走得跟平地一样,芙蕾雅走得有点费劲,得用尾巴撑着树干保持平衡。
侧枝的尽头,树干上有一个洞。
洞不大,一人宽,洞口被一块垂下来的藤帘挡着。女精灵拨开藤帘,弯腰钻了进去。芙蕾雅跟在她后面,也弯下腰。艾莉西亚最后,钻进去的时候顺手把藤帘拉回了原位。
洞里比外面暗,但不算黑。洞壁上长着几簇发光的苔藓,青白色的光把整间洞照亮了。洞不深,走几步就到了头,里面大概只有她们在柳溪住的那间旅店房间那么大。
芙蕾雅站定了,环顾了一圈。
这间洞被改造成了储藏室。靠墙放着一排木架,架子上放着几个藤编的箱子和一些用布包着的东西。靠里的那面墙上,平放着一块石板。石板不大,大概和一本翻开的书差不多宽,表面磨得很平整,上面刻着一行一行的字。石板旁边还放着一个小木盒,盒盖半开着,里面能看到几片银白色的东西。
芙蕾雅走过去。
她先看了一眼那个木盒。盒子里放着几片龙鳞,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她半只手掌宽,最小的只有拇指盖那么大。鳞片保存得很好,银白色的表面在苔藓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边缘没有破损,也没有变脆。她伸手拨了拨其中一片,鳞片在盒子底部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木头的声音。
“龙鳞。”她说。
“还有这个。”女精灵走到另一边的木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个小布袋,解开袋口,往手心里倒了一下,一颗东西滚了出来。
是一枚牙。
不大,弯弯的,尖头朝下。颜色是乳白的,根部有一小段发黄,像是很久以前就脱落了。牙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釉质,摸起来很光滑。芙蕾雅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比看起来重,沉甸甸的,像是一颗小石子。
“龙牙。”她说,把牙还给女精灵,“这些东西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吧。”
女精灵把牙收回布袋,系好袋口放回木架上。
“很久了。”她说,“我们族里传下来的。以前龙族偶尔会来这片森林,跟我们交换东西。后来就不来了。”
芙蕾雅嗯了一声。这些事情她知道。龙族全盛期的时候,偶尔会有年轻的龙飞到西边来,跟精灵换一些森林里才有的东西。她母亲那一辈可能来过,她自己没来过。
她的目光移到了那块石板上。
石板平放在墙边的一个石台上,被一块薄薄的布盖着。她掀开布看了一眼,石板上密密麻麻刻着龙语。都是些很普通的词,地名、方向、日期,像是一块记事用的石板。她扫了几行,大概是某条飞行路线的记录,从哪里起飞,飞了多久,在哪休息,再往哪里飞。没什么特别的。
她正准备把布盖回去,视线扫到了石板右下角。
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那行字刻得比其他的字都浅,笔画细,像是用爪尖轻轻划上去的。
芙蕾雅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凑近了一点,把竖瞳缩紧,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第一遍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看错了,看第二遍的时候她的手指开始发抖,看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手指压在了那行字上。
是母亲的笔迹。
她认得出来。母亲的刻字有个很明显的习惯,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会往上挑一下,跟其他龙刻字的方式不一样。以前在龙巢里,她在母亲留下的旧物上也见过这种笔迹,一模一样。
那行字很短。只有一句。
“芙蕾雅,如果你看到这里,往西走。”
她的手指压在石板上,指尖贴着那些浅浅的刻痕,没有移开。石板是凉的,但她的指尖在发烫。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很微弱的、很干净的魔力,从石板的刻痕里渗出来,顺着她的指尖流进她的身体。不多,只有一丝,像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一股暖流,从指尖沿着手指爬上来,经过手腕,钻进手心里,然后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散开了。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那一股暖流的感觉还在,手掌比平时暖了一点。
她把石板从石台上拿起来,抱在怀里,坐在了石台旁边的地上。背靠着墙,把石板抱在胸口,下巴搁在石板上方,没有再说话。
女精灵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动。
艾莉西亚站在洞口的方向,也没有走过来。她靠在洞壁上,看着芙蕾雅抱着那块石板坐在地上,抱着石板的姿势很紧,跟抱尾巴一样紧。
洞里安静了很久。外面偶尔传来风铃声和远处藤桥的轻响,但洞里只有三四个人的呼吸声。
芙蕾雅抱着石板,坐了很久。
女精灵没有催她。她就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看着芙蕾雅。她大概见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见过别的精灵抱着什么旧东西坐在某个角落里坐一整晚。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那么等着。
过了很久,芙蕾雅把石板从怀里松开,低头看了看石板右下角那行字。
然后她把石板放回石台上,用布盖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艾莉西亚面前。
“走吧。”她说。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拨开藤帘钻了出去。芙蕾雅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储藏室,看了一眼那块被布盖住的石板。
女精灵留在洞里,没跟出来。
回去的树道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垂着,走得很慢。艾莉西亚跟在她后面,没有问石板上写了什么,也没有问她在洞里坐了那么久在想什么。
走到一段藤桥中间的时候,芙蕾雅忽然停下来了。
她站在桥中央,手扶着藤编的护栏,往下看了一眼。脚下的空隙很深,青绿色的苔藓灯在树根之间铺开,一层一层的,像水波。
她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