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当天,艾莉西亚是被一股甜腻的香气弄醒的。
她睁开眼,窗户外面透进来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光,比平时亮了一点,但还没到天亮的时辰。空气里飘着一股甜味,像是把树蜜放在火上熬了很久,又混了一些晒干的花瓣进去,甜里带着一丝清。
她坐起来,把草被叠好,走到窗前。
藤桥上挂满了东西。用发光苔藓和细藤编成的圆环,一个接一个,沿着藤桥的护栏挂了一排,从她们住的木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冠里。每个圆环中央都嵌着一颗小小的银白色光点,像是有人把月亮摘下来,一颗一颗嵌进了藤环里。远远看过去,整座藤桥像挂满了一串小月亮。
芙蕾雅站在窗口旁边,抱着尾巴,正盯着那些圆环看。她今天起得比艾莉西亚早,尾巴在身后搭着,尾尖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精灵族又在搞什么名堂。”她说。
艾莉西亚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那些挂满藤桥的圆环,然后说:“今天是中秋。”
芙蕾雅转过头:“什么秋?”
“人间的节日。”艾莉西亚说,“月亮最圆的一天。”
芙蕾雅把头转回去,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的天。早上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白亮亮的,什么都没有。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藤桥上那些假月亮,又把头转回来。
“白天哪来的月亮。”她说,“你们人类真麻烦。”
早饭是近侍送来的,比平时多了一盘东西。那盘子里摆着几个圆形的饼,不大,手心大小,颜色是淡淡的琥珀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闻起来跟外面那股甜香一模一样。艾莉西亚拿起一个掰开,里面是浅绿色的糊状物,像是花瓣和树蜜混在一起熬出来的。
“今天是精灵族的月祭。”近侍说,站在桌边,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祭拜月亮,感谢世界树赐予魔力。月祭是精灵族最古老的节日之一,比龙族还早。”
芙蕾雅坐在床沿上,正看着那盘圆饼。听到这话,她哼了一声。
“我们龙族不过节。”
近侍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立刻接话,把最后一个罐子放在桌上,理了理篮子里的布,然后才开口。
“龙族是不过节。”她说,“但你们过月。”
芙蕾雅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意思?”
“龙族以前在满月时飞得最高。”近侍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是龙的狂欢。月最圆的那一天,群龙会飞到云层上面,在月亮底下飞一整夜。”
芙蕾雅没有立刻接话。她把尾巴从身后收回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沉默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近侍没有继续追问,把篮子收好,转身走了。门合上之后,芙蕾雅坐在床沿上,抱了一会儿尾巴,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圆饼咬了一口。
“太淡了。”她说,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一个没吃完,她又拿了一个。
近侍早就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盘子里剩下的几个往芙蕾雅那边多推了推。
艾莉西亚拿起一个圆饼尝了尝。味道确实很淡,树蜜的甜味被花瓣的清苦压了一半,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就散了。她把那个饼吃完,放下手里剩下的半个,转身去翻行囊。
“你干嘛?”芙蕾雅咬着第二个饼问。
“做月饼。”艾莉西亚从行囊底层翻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面粉。那是她们在石渡镇买的,买完之后一直没用过,还剩一点。她又从近侍留下的篮子里挑了几样东西,树蜜、花瓣、一些切碎的干果,还有几片洗干净的大叶子。
她把面粉倒进一个陶碗里,加了水,开始揉面。揉得不快不慢,手法算不上熟练,但每一步都很稳。面团揉好之后她把它分成五个小团,三个包树蜜和花瓣,两个包野菜和干果碎。
芙蕾雅坐在旁边,尾巴搭在膝盖上,看着艾莉西亚把面团一个一个捏圆按扁。她伸手戳了一下其中一块面团,按出一个浅浅的坑,又缩回去。
“你这个形状不对。”她说。
“没有烤箱。”艾莉西亚把那块被她戳过的面团重新揉圆,“只能用石板慢慢烘。形状不好看,能吃就行。”
她把五个面团放在一片干净的大叶子上,端着走到储物架旁边,把叶子放在一块已经烧热的石板上。石板是近侍平时用来烘东西的,还有一点余温,艾莉西亚把火生旺了一些,让石板慢慢热起来。
烘了大约半个时辰。面团在石板上慢慢变硬,颜色从白色变成微黄,表面裂开几道细纹。艾莉西亚用木勺把饼翻了个面,又烘了一刻钟,然后把它们拿下来放在叶子上凉着。
五个饼,形状都不太圆,有的偏了,有的边缘厚了一点,但闻起来确实是月饼的味道,混着树蜜和花瓣的甜香。
下午的时候,精灵族开始准备月祭的仪式。
她们被允许站在外围观看。近侍带她们沿着藤桥走到最大的一棵巨树旁边,那棵树的树冠层被魔力托起,像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悬在半空。树冠的枝叶被魔力推到了四周,中间空出一大片,月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平台照得发白。
精灵们从各条藤桥和树道上汇聚过来,穿着灰绿色和深褐色的衣服,步伐很轻,走到平台上各自站定。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铃声从远处传来。
然后他们开始唱歌。
没有伴奏,只有声音。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唱,也听不出有几个声部。歌词是古精灵语,艾莉西亚听不懂,但能听出那些词是在感谢什么——感谢月亮,感谢世界树,感谢生长的树、流过的水、活着的一切。声音在树冠之间回荡,一层一层往上叠,飘到树顶,然后散开。
艾莉西亚站在人群最外围,听着那些声音在头顶盘旋。芙蕾雅站在她旁边,抱着尾巴,一句话都没说。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艾莉西亚注意到了人群最里面的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坐在藤椅上,没有唱歌。她穿着深绿色的长衣,头发是银白色的,盘在脑后。她抬着头,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晰,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精灵很少长皱纹。
她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低下头。她转头的方向刚好能看到站在外围的艾莉西亚。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精灵女王微微点了一下头。
艾莉西亚也点了点头。
芙蕾雅站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没说话。
仪式结束之后,精灵们开始分食月祭的供品。他们拿出那种树蜜花瓣饼,一盘一盘地放在石台上,谁想吃就自己拿。艾莉西亚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从行囊里拿出白天做的那五个“月饼”,放在一片干净的树叶上。
芙蕾雅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个野菜馅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咬了第二口。
“怎么样?”艾莉西亚问。
“还行。”芙蕾雅说,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
艾莉西亚自己拿起一个树蜜馅的,咬了一口。饼在石板上烘得有点干,皮有点硬,树蜜的甜味被烘过之后变得更淡了,只剩下一点焦香。
“不够甜。”她说。
两个人在树根上坐着,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精灵。有人在轻声交谈,有人拿着圆饼走来走去,有人坐在远处的藤桥边上看月亮。但没有人来打扰她们。她们就坐在那里,一个吃野菜馅的,一个吃树蜜馅的,中间隔着那片放着五个月饼的叶子。
月亮升到最高的时候,艾莉西亚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以前在王宫过中秋,都是她一个人。父王忙着公务,宫里的中秋宴是给大臣们看的,她在宴席上坐半个时辰,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有一年她偷偷溜出宫,在城墙上看月亮,碰到一个巡逻的骑士。骑士没赶她走,只是站在旁边陪她看了一会儿,说“公主殿下,月亮很圆”。那是她记忆里最像中秋的中秋。
芙蕾雅听完,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块月饼,盯着地上的草叶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她说,她不过中秋。龙族没有中秋。但她记得母亲有一个习惯——满月的时候,母亲会在巢穴最高处待一整晚,不睡觉,只是看月亮。她小时候问母亲为什么,母亲说“月亮是最干净的东西。不管地上发生什么,月亮都是干净的”。
芙蕾雅说完这句就停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那半块月饼,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两个人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精灵们陆续散去,一条条藤桥上的脚步声越来越稀。树冠间那些挂在藤环里的光点一盏一盏暗下去,青白色的光从树顶退到树枝,又从树枝退到树根,最后只剩下脚边那一点微弱的亮。
艾莉西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
“回去吧。”
芙蕾雅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树根上,把最后一口月饼咽下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是月饼。是一枚很小的银白色光点,跟精灵们挂在藤桥上的那种一模一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从藤桥上摘下来的。
她把那枚光点递过来。
“拿着。”她说,“你妈说的——月亮是最干净的东西。这个虽然不是月亮,但凑合。”
艾莉西亚接过那枚光点。光在她掌心里微微发亮,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亮得很安静,把她的手指照出一层薄薄的银边。
“谢谢。”她说。
芙蕾雅站起来,拍了拍尾巴上的灰,把斗篷扯了扯。
“走了。”
她走在前面,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晃着。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银发上,落在龙角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淡。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把那枚光点收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前一后,沿着藤桥往客居的方向走。风铃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很轻,一直响到她们推开木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