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是下午来的。
芙蕾雅正坐在床上练掌心里的火。她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一簇橘红色的火焰稳稳地烧着,比前两天又大了一圈。她盯着那团火,控制着它的大小,让它一直保持在一个不会烧到床铺、也不会突然灭掉的状态。
门被轻轻叩了两声。
芙蕾雅把左手合上,火苗熄了。艾莉西亚从桌边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灰白头发的老精灵,衣服还是那件灰绿色的长衣,腰间系着藤绳,绳上的木牌跟上次一样。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看,等艾莉西亚侧身让开之后,才迈步走了进来。
芙蕾雅坐在床上,抱着尾巴,看着长老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在桌子上那两个杯子和陶罐上停了一下,在窗台上晾着的那块洗脸布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芙蕾雅的脸上。
“住得还习惯?”他问,通用语比上次更顺了一些。
“可以。”芙蕾雅说。
长老点了点头,走到桌边的木椅前,但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看着芙蕾雅。
“我上次说过,精灵族不欢迎外人。”他说,“尤其是不欢迎龙族。”
芙蕾雅抱尾巴的手紧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不过你们既然已经来了。”长老的语气比上次缓了一些,没有第一次那种公事公办的意思,“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几天吧。外面冷,林子里这几天要下雨,树道会滑。不熟路的人出去容易摔。”
芙蕾雅看着他,没接话。她能听出来长老今天来不只是说天气。
果然,长老停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们想往西走,去旧地。西边那片地方精灵族已经很久没人去了,路也荒了,你们要是硬走,估计要花不少时间。等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你在劝我们多留几天。”芙蕾雅说。
“我在告诉你们什么时候走比较好。”长老说。
他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芙蕾雅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一次,落到艾莉西亚身上,停了两秒。就两秒,然后又移回来了。
芙蕾雅没说话,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床边,尾尖在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长老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有空可以去林子里走走。”他说,“有些老精灵喜欢唱歌。这几天雨还没来,树道不难走。”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后,芙蕾雅听到了他沿着树道往下走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外面的风铃声盖住了。
芙蕾雅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树道上空荡荡的,长老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她把门关上,转过身。
艾莉西亚还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杯子,看着门口。
“他在暗示什么。”芙蕾雅说。
“嗯。”
“上次那个女精灵说你长得像一个人,这次他又说林子里有老精灵唱歌。”芙蕾雅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尾巴搭在膝盖上,“他在指路。”
艾莉西亚把杯子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树冠在风里轻轻晃着,苔藓灯还没亮,下午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把那些晒着的苔藓照得暖洋洋的。
“大概知道我是谁了。”她说。
芙蕾雅把尾巴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床边。
“那为什么不直接说。”她看着艾莉西亚的背影,“又是说你像谁,又是说有人唱歌。直接问一句‘你母亲是不是谁谁谁’不就完了。”
艾莉西亚转过来,靠在窗台边上。
“也许在等我自己开口。”她说。
芙蕾雅抱着尾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不太懂这些。如果是她,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了,绕来绕去有什么意思。但她也知道,这种事情上艾莉西亚有她自己的做法,她不会替她拿主意。
“那你打算开口吗。”芙蕾雅问。
艾莉西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看着掌心里那条细细的生命线。过了一会儿她把手合上。
“再说吧。”她说。
那天下午雨没下下来,天阴了一阵,又晴了。芙蕾雅在房间里又练了两个时辰的火。她掌心里的火焰现在已经能稳定地烧上整整一刻钟不灭,火苗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橘黄,边缘开始透出一点白亮。她把火焰在两只手之间来回传了几次,左手传到右手,右手传回左手,火焰不散,不灭,只是跟着她的手走。
她练到天黑,收火的时候手心烫得有点发红,但不算疼。她甩了甩手,走到桌边喝水。
艾莉西亚坐在床上,翻着那本骑士小说。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看一会儿,然后又翻过去。
芙蕾雅喝完水,站在窗边往外看。外面的苔藓灯亮了一片,一层一层的,从树冠往下铺开。远处传来风铃声,还有一阵很模糊的、像哼歌一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她回过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
艾莉西亚还在看书。
芙蕾雅把脸转回窗外。那阵哼歌的声音还在,飘在苔藓灯光里,很轻,很远。
她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