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芙蕾雅发现石板不对劲了。
最开始她没注意，还是照常每天去储藏室，把石板抱在怀里，闭着眼让魔力渗进来。但渗进来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从最初那种细密而持续的暖流，变成了一股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热气，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在储藏室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掌心里只聚起了一小簇火苗，跟第一天差不多大。
她把石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正面那行母亲的字还在，刻痕还是那么深，但刻痕里面已经没有那种微微发亮的东西了。之前她抱在怀里的时候，石板会有一点点温热，贴着手心的皮肤能感觉到。现在石板是凉的，凉得跟一块普通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她抱着石板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石台上。
那天下午她没再去。第二天也没去。
第三天早上，那个女精灵近侍来送饭。她把篮子放在桌上，掀开布，把块根和果子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完之后她没有走，站在桌边看着芙蕾雅。
芙蕾雅正坐在床上，抱着尾巴，掌心里搓着一簇火苗。火苗比前几天小了一点，但还在稳稳地烧着，颜色是橘黄的，边缘透白。
女精灵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精灵族只有那一块龙语石板。”她说，“没有更多的龙族古物了。”
芙蕾雅把火收了，抬起头。
“本龙知道。”
“那块石板里的魔力有限。”女精灵说，“你能吸收到现在的程度，已经差不多了。再吸也吸不出什么来。”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床边，尾尖垂在地板上。
“本龙知道。”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
女精灵站在桌边，看着她。她的目光从芙蕾雅的脸上移到她掌心，又移到她身后的尾巴上，最后收回来，落在篮子上。
“这块石板放在这里几百年了。”她说，“你是第一个来吸收它的龙族。”
芙蕾雅没接话。她把尾巴从床边收回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
女精灵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篮子里的东西摆好，把布叠好放在一边，转身推开门走了。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外面的风铃在响。
芙蕾雅坐在床上，抱着尾巴，看着窗外那些苔藓灯。
过了一会儿，艾莉西亚从外面回来了。她今天早上又去林子里走了走，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沾着一片叶子，鞋子边上有一点湿泥。她推开门，看到芙蕾雅坐在床上抱着尾巴发呆，把手里的叶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今天没去储藏室？”
“不去了。”芙蕾雅说，“石板里的魔力吸完了。”
艾莉西亚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放在床脚。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芙蕾雅继续往下说：“本龙现在的魔力大概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一成半。能燃龙炎，能短距离滑翔，再多的就没有了。离变回龙形还差得远。”
她把左手摊开，掌心里搓出一簇火苗。火苗烧了一会儿，她把手合上，火灭了。
“石板吸完了，这里也没有别的东西了。”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得去别的地方找。”
艾莉西亚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就去找。”
芙蕾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艾莉西亚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跟说“明天出门买盐”差不多，不像是要去做什么大事，只是觉得该做就做了。
芙蕾雅把脸转回去，盯着窗外。
“去哪找本龙还不知道。”她说。
“那就先走。”艾莉西亚说，“走到哪里算哪里。”
芙蕾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下巴搁在尾巴上，看了一会儿窗外那些灯。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陶罐晃了晃，里面还有水。
“先吃饭。”她说，“吃完再说。”
那天晚上，她们把篮子里剩下的东西都吃了。烤块根、蘑菇、几颗红果子，还有最后一点茶叶碎末泡的淡茶。芙蕾雅用龙炎烧的水，火苗稳定地烧着，把陶罐底烧得发亮。她把水烧开之后收了火，甩了甩手，坐在床沿上喝茶。
艾莉西亚坐在对面床上，翻着那本骑士小说。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两行，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这本书快看完了。”她说。
“然后呢。”
“没有了。就这一本。”
芙蕾雅喝了一口茶，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汤，茶汤的颜色很淡，但至少有味道。
“走的时候，”她忽然开口，“跟长老说一声。”
“嗯。”
“还有那个女精灵，和那个教过你母亲唱歌的老精灵。”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
“你想去跟他们告别？”
“本龙没说告别。”芙蕾雅把杯子放在桌上，“本龙说跟他们说一声。走了总得跟主人打个招呼，这是规矩。”
艾莉西亚没戳穿她。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在桌上。
“好。”她说，“明天去说。”
第二天一早，芙蕾雅一个人去了长老常待的那棵巨树。长老正坐在树根平台的石桌旁边，面前摊着一块木牌，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上面刻着什么。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芙蕾雅站在平台边上，没有戴兜帽，龙角露在外面，尾巴从身后垂下来搭在石板上。
“要走了？”他问。
“明天。”芙蕾雅说，“石板里的魔力吸完了，这里没有别的东西了，本龙要往西去找。”
长老把小刀放下，把木牌推到一边。他看着芙蕾雅，看了一会儿。
“西边那片旧地，精灵族很多年没去过了。”他说，“路不好走，林子密，里面的东西本族自己也不清楚。你们去了要小心。”
“知道。”
长老站起来，走到平台的另一边，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芙蕾雅接过来掂了掂，里面是晒干的果子和几块硬块根，差不多够吃两三天。
“路上吃。”长老说。
芙蕾雅把布袋系在腰带上，说了句谢谢。她转身要走，走到平台边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长老一眼。
“那个教人唱歌的老精灵。”她说，“他在哪里？”
长老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放回膝盖上，坐回石墩上，重新拿起那块木牌和小刀。
“他住在西边第三棵巨树的根洞里。”长老说，“他每天下午都在，中午不在。”
芙蕾雅点了下头，转身沿着树道走了。
下午的时候，她一个人去了西边第三棵巨树的根洞。根洞不深，洞口挂着一块旧藤帘，帘子上落了一层灰。她掀开藤帘走进去，里面没有人。洞里的地上放着一个草垫，草垫旁边放着一个小木碗，碗里装着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叶子。
她站在洞里看了一会儿，把藤帘放回去，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艾莉西亚正坐在桌边收拾行囊。干粮、水囊、那本骑士小说、药草图鉴，还有芙蕾雅放在行囊里的那个铁匣子。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去，系好口绳，放在桌边。
芙蕾雅把长老给的那个小布袋放在行囊旁边。
“老精灵不在。”她说。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些藤桥和苔藓灯。
芙蕾雅坐在床上，抱着尾巴，也看了一眼窗外。
“明天天亮走。”她说。
“好。”艾莉西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