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精灵族的那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
芙蕾雅和艾莉西亚没有惊动太多人。她们从木屋里出来的时候,树道上只有几个早起的精灵在走动,步伐轻得像踩在空气上。芙蕾雅戴回了兜帽,把尾巴绕在腰上,走到昨天来的那座藤桥桥头。守卫不在,大概是换班了,藤桥上空荡荡的。
她们沿着藤桥一路往外走,出了精灵族地的范围。走到那道看不见的结界前,芙蕾雅停了一下,伸手探了探。结界还在,但这一次她没有感觉到那种从头到脚被压一把的力道,只是觉得手臂上拂过一阵很轻的风。她穿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她已经跟着穿过来了,脚步没停。
穿出结界之后,森林又变成了那种幽暗的、只有苔藓灯照明的样子。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暗下来,空气潮湿,脚踩在腐叶上,陷下去半寸。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西走。路很模糊,腐叶盖住了大部分痕迹,只有偶尔露出来的石板和树根的走向能作参考。芙蕾雅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开灌木,尾巴从腰间解下来垂在身后,尾尖在腐叶上扫出两道浅浅的痕。
走了大概两个多时辰,林子开始变疏。巨树之间的距离慢慢拉大,树冠也没有那么密了,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一点点变多,从碎光斑变成了一道一道的光柱。再往前走了一段,前面的林子豁然开朗,一片被树环绕的空地出现在视野里。
空地很宽,大概能跑开几十步,地面是平坦的草地,草长到脚踝那么高,中间有几块大石头散落着。空地边缘的树向四周退开,头顶是一片开阔的天,蓝天从树冠的缺口里露出来,云在远处慢慢地飘。
芙蕾雅站在空地边缘,看了一会儿。
“这里可以。”她说。
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那片空地。草长得很密,踩上去软软的,没有树根,没有石头,很适合做点什么。
芙蕾雅把行囊从艾莉西亚手里拿过来,放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她把兜帽摘了,把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空地中央。
“你站远一点。”她说。
艾莉西亚退到空地边缘,靠着一棵树站定了。
芙蕾雅站在空地中间,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把注意力沉下去,沉到身体最深处。魔力还在那里,比刚到精灵族的时候多了一些,从石板里吸来的那一部分已经融进了她自己的魔力里,现在它们混在一起,像一小团温热的水,藏在她的胸口。
她把那团水温热地推出来,推到四肢,推到脊背,推到角根。她集中精神,想象自己是一条龙,巨大的,翅膀张开能遮住一片天,尾巴扫过去能砸断一棵树。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
最先动的是龙角。角根处一阵细微的刺痛,然后角开始往上长,一寸一寸地伸出去,原本只有手掌长的角慢慢变得有半臂长,角身变粗,角尖变尖,表面的纹路也深了起来。
接着是皮肤。她的手臂上、肩膀上、脊背上,鳞片从皮肤下面一点一点浮出来,银白色的,一片一片地铺开,边缘贴着皮肤,中间微微翘起。鳞片浮出来的地方,皮肤收紧了一点,像是一层薄薄的壳盖在上面。
然后是肩胛骨。
两块骨头之间鼓起两个包,鼓得很快,越鼓越大,撑得皮肤绷紧,然后从中间裂开两道缝,翅膀的骨架从那两道缝里撑出来。骨架上还带着血肉的湿气,膜翼从骨架上垂下来,一半展开,一半还软塌塌地垂着。
翅膀撑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
芙蕾雅把魔力继续往上推,但推不动了。胸口那团温水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的那部分不够撑开翅膀。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翅膀抖了一下,往外撑开了一点,但撑到一半又缩回去了。骨架缩回肩胛骨之间的缝隙里,膜翼跟着卷回去,鳞片也一片一片地褪回皮肤下面,龙角从半臂长缩回手掌长。
她站在原地,喘着气,肩膀在抖。
变回人形的身体比刚才重了很多,腿有点发软,她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坐到了草地上。
“还差得远。”她喘着气说。
艾莉西亚从空地边上跑过来,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水囊。她拧开盖子,把水递给芙蕾雅。芙蕾雅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凉的。
她坐在草地上喘了一会儿,把水囊还给艾莉西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鳞片已经全退回皮肤下面了,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点点余温。她又摸了摸角根,龙角缩回去了,只有两个小突起还露在头发外面。
她撑着地站起来。腿还有点抖,但她站稳了。她走到旁边那块大石头边上,把行囊拿过来,从里面掏出干粮。
“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试一次。”她说。
艾莉西亚接过干粮,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坐在空地上,背靠着那块大石头,吃着长老给的干果和硬块根。头顶的蓝天从树冠的缺口里露出来,云慢慢地飘过去,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草地照得亮晶晶的。
芙蕾雅嚼着干果,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天。
刚才翅膀撑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点东西。不是魔力,是骨头。翅膀的骨架撑出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两对骨头在肩胛骨之间张开,骨节一节一节拉开,那种感觉她记得。几百年前她变回龙形的时候,每次张开翅膀都是这种感觉。
现在她只撑开了一半,但那一半是真的。
她把干果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把行囊放在一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再试一次。”她说。
艾莉西亚坐在大石头旁边,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
芙蕾雅闭上眼。魔力从胸口推出来,推到四肢,推到脊背,推到角根。角开始往上长,鳞片从皮肤下面浮出来,肩胛骨之间鼓起两个包。
翅膀撑出来的时候,她咬着牙往下压,把魔力一股脑全推进去。骨架一节一节拉开,膜翼展开,一半,三分之二,快到最后那一节的时候停住了,卡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翅膀撑到一半就往回缩,比第一次还不如。
她站在草地上喘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魔力已经用掉了大半,胸口那团温水变得很小很小。
她走回大石头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把水囊拿过来又灌了一大口。
“还是不够。”她说。
艾莉西亚把干粮袋递给她。
“那就先这样。”她说,“今天试不出来,明天再试。”
芙蕾雅把干粮袋接过来,抓了一把干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她靠在石头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天。云还在飘,从树冠的缺口里慢慢地过去。她看着云,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就一下,很快就收了。
但艾莉西亚看见了。
“至少翅膀出来了。”芙蕾雅把脸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她把水囊盖好放在一边,坐在石头旁边,看着那片空地。空地上的草被芙蕾雅刚才站起来又坐下压出了一小块洼坑,草叶还弯着,没直起来。
“明天再试。”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把干果咽下去,点了点头。
“明天再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