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侍来的时候，芙蕾雅正坐在床沿上搓火。
她掌心里的火焰比昨天稳了一些，橘黄色的火苗烧得有两寸高，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她控制着火焰的大小，让它在掌心里转着圈，不往外扩，也不缩回去。火苗转得慢，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偶尔舔一下她的指缝，又缩回掌心。芙蕾雅盯着它，尾巴尖在床沿下轻轻扫来扫去，扫得木头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别晃。”艾莉西亚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块冷掉的饼，没吃。她看了芙蕾雅一眼，“你一晃，火就乱。”
“本龙没晃。”芙蕾雅嘴硬，尾巴却停了。她把手掌合拢，火苗从指缝里挤出来，像几根细长的金线。她又松开，火重新团成圆的，“你看，稳得很。”
艾莉西亚没接话。她今天话少。从早上开始，她就有些心神不宁，杯子拿起来又放下，水倒了一半，剩下半杯凉在桌上。窗外那些藤桥在风里轻轻摇，树冠深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商量什么。
门被叩了三声。
很正式的三下。不轻不重，间隔一样，像用尺子量过。芙蕾雅手一收，火焰“噗”地灭了，掌心只剩一缕白烟。她抬头看门，尾巴绷直。
艾莉西亚走过去开门。
近侍站在门外，手里没拿篮子。她的衣服换了一件，平时穿的那件深绿长衣换成了一件更正式的灰绿色长袍，腰间系着藤绳，绳上挂着几片薄木牌，和长老腰上挂的那种很像。头发梳得很整齐，盘在脑后，用一根细藤条固定住。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睛却比平时更亮，像被什么东西擦过。
“女王想见你。”近侍看着艾莉西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
艾莉西亚握着门框的手指紧了一下。
“现在？”她问。
“现在。”近侍说。
芙蕾雅从床边站起来，尾巴从床上拽下来，搭在身后。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艾莉西亚旁边，个子不高，肩膀却横得很开。
“本龙也去。”她说。
近侍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女王只见她一个人。”
“凭什么？”芙蕾雅抬起下巴，“本龙是她的——”
“芙蕾雅。”艾莉西亚开口了。
她回头看了芙蕾雅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芙蕾雅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艾莉西亚伸手，在芙蕾雅头顶的短角上碰了一下，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
“我去。”她说，“你在这里等我。”
芙蕾雅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她站在原地，抱着尾巴，看着近侍带着艾莉西亚沿着树道走远。两个人拐过树干，身影被树枝挡住。芙蕾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树厅方向吹过来，带着苔藓和树脂的气味。她把门关上，坐回床上，抱着尾巴。尾巴在她怀里绷得很直。
艾莉西亚跟着近侍走了很远。
跟平时走的路不一样。平时近侍带她走的是客居外围的藤桥，宽、平，两边有扶手，偶尔还能碰到几个提篮子的精灵。这次是往森林的深处走。路窄，藤桥一座接一座，有些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桥板是活的，踩上去会往下陷一点，再弹回来。艾莉西亚低头看了一眼，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树影，偶尔有发光的苔藓从黑暗里亮一下，像眼睛睁开又闭上。
近侍走得很快，却不急。她的脚步落在藤桥上，几乎没有声音。艾莉西亚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她想问还有多远，又觉得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便把话咽回去。风从树冠上方漏下来，一阵凉，一阵更凉。她闻到一种很老的味道，像木头被雨水泡了很多年，又像某种草药在暗处慢慢烧。
藤桥一座接一座，树道越走越宽，两边的巨树也越来越高，树干粗得看不到边缘。走了大概有一刻钟，前面的林子忽然开阔了，一片被巨树环绕的圆形空地上，立着整个森林里最大的一棵树。
那棵树大得看不到顶。
站在树根下面往上看，只能看到树干一直延伸上去，没入头顶那片被树冠遮住的黑暗里。树皮是灰褐色的，裂着很深的纹，纹路里长着细小的苔藓，一簇一簇，像绿色的耳朵。树根从地下冒出来，像一面墙，一面弧形的、灰色的墙。树根之间的空隙被修整过，形成了一个敞开的树厅。
树厅的地面是一整块磨平的石头，石头上铺着一层厚苔藓。没有顶，头顶就是交错的枝干和层层叠叠的树冠。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道落在苔藓上，把那些苔藓照得发亮。有些苔藓是深绿的，有些是浅绿的，还有些泛着金，像撒了一层细粉。树厅的正中间，放着一把藤椅。
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衣，衣摆垂到地面，腰间系着一根银色的藤绳。头发是银白色的，盘在脑后，用一根细长的木簪固定住。木簪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从簪头一直裂到中间。她的脸很老，眼窝深陷，颧骨很高，皮肤上有几道很深的皱纹。在精灵族里，长皱纹是很稀罕的事，艾莉西亚这几天见到过几十个精灵，没有一个脸上有褶子。他们的脸像刚剥开的树皮，光滑，紧绷，连笑都像被什么撑住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年轻的那种亮，是烧了很久的炭火，从里往外透出来的那种亮。那双眼睛看着艾莉西亚走近，从树厅的入口，一步一步走到藤椅前面。她的目光很慢，从艾莉西亚的额头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下巴，在眉眼之间停得最长。艾莉西亚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紧。她想移开眼，又觉得不该移开。她听见自己的鞋底踩在苔藓上，发出很轻的“噗噗”声。
近侍在树厅外面停下了，没有进来。
艾莉西亚一个人走到藤椅前面，站定。
女王没有说话，看了她很久。
树厅里很安静。远处有风铃声，很轻的，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着什么。阳光从树冠上落下来，在苔藓上移动，一块一块的，从艾莉西亚的脚边慢慢挪到她的影子外面。女王坐在藤椅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也全是皱纹，指节粗大，像是握过很多东西。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磨得发圆。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旧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
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有点哑，像很久没有跟外人说过话。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干涩的摩擦声。
“你长得像她。”她说，“眼睛像你父亲。”
艾莉西亚站在藤椅前面，看着女王的脸。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里有很多问题，挤在一起，反而一个都出不来。她只能站着，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风铃又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