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从藤椅上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慢。手撑着藤椅的扶手,先撑起上半身,再慢慢把腿伸直,站稳了。藤椅在她身下发出“吱呀”一声,像老木头在叹气。她的膝盖响了一下,很轻,但树厅太安静,那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艾莉西亚耳朵里。她比艾莉西亚矮一点,弯着背,肩膀往前拱着,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衣摆拖在苔藓上,沾了一点湿绿。
她迈了一步,走到艾莉西亚面前。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艾莉西亚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花香,也不是艾莉西亚在客居里闻到的那种草木清香。是干草、旧木头,还有一点很淡的炭火气,像冬天壁炉里烧过很久的灰。女王抬起手。手很慢,很轻,伸到艾莉西亚的脸前面,停了一下。艾莉西亚能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凸起来,指节粗大,皮肤薄得发亮。
然后指尖碰到了她的脸颊。
她碰的是左脸,在颧骨下面一点的地方,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又挪开,往上滑了一小段,停在眼角旁边。她的指腹很粗,有厚厚的茧,蹭在皮肤上有点磨。但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艾莉西亚僵住了。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她感觉到那只手很凉,指尖却有一点微弱的温度,像刚从土里挖出来的石头,晒了一会儿太阳。女王的拇指在她眼角停住,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艾莉西亚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指腹。
女王把手收回来,看着艾莉西亚。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艾莉西亚。”艾莉西亚说,“艾莉西亚·薇尔·格兰特。”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稳。只有最后一个音节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女王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艾莉西亚的脸移到她的眼睛,又从眼睛移到头发,最后回到眼睛上。那目光很慢,像在把一张脸拆成很多小块,一块一块地看,再重新拼起来。
“你母亲离开的时候,”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给她取过一个精灵语的名字。她大概没来得及告诉你。”
艾莉西亚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移开目光。
“是什么。”
女王看着她。那双很亮的眼睛在皱纹深处,像是两盏烧了很久的灯。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很短促的音节,卷着舌,尾音往上挑。那声音很轻,像鸟翅擦过树叶。艾莉西亚听不懂那个词,但她记住了那声音的调子。它往上走,走到一半,又轻轻落下来。然后女王用通用语解释了。
“归家的鸟。”
艾莉西亚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她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两下,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把布料捏出了几道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起母亲在灯下哼过的那些调子,断断续续的,从来没有唱完过。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随便哼的。原来它有名字。
女王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她看着艾莉西亚,没有再伸手,也没有往前迈步。她就站在那里,隔着那一步的距离,看着她的外孙女。
“你来了。”她说。
没有拥抱,没有哭诉。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站着,阳光从树冠上落下来,照在苔藓上,照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头地面上,一长一短。艾莉西亚的影子在微微抖,女王的影子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艾莉西亚的呼吸慢下来了。她松开攥着裙摆的手,把布料抚平。她没有擦眼睛,也没有低头。
“我母亲,”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里。”
“她走的时候太早了。”女王说,“回龙脊山脉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后来断断续续传来一些消息,知道她嫁了人,生了个女儿,再后来的事,就不知道了。”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
女王慢慢走回藤椅旁边,坐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树厅外面那些交错的枝干和藤桥。藤椅又响了一声,像在替她叹气。
“她小时候很喜欢唱歌。”女王说,“跟着一个老精灵学,学了很多首,但没有一首唱全过。那个老精灵现在还在,住在西边第三棵树的根洞里。”
艾莉西亚看着女王。
“我见过他了。”她说,“他哼了一首歌,是我母亲以前哼过的。”
女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坐在藤椅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外面的林子。树厅里安静下来了,风铃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阳光从树冠上落下来,在苔藓上移动,从艾莉西亚的脚边移到了她的影子外面。远处有只鸟叫了两声,又停了。
过了一会儿,女王开口了。
“你父王的事,我听说了。”她说,“这片森林外面的事,精灵族很少管,但消息还是有的。”
艾莉西亚没有说话。
“你不用在这里说那些事。”女王说,“今天不用说。”
她把手伸到藤椅旁边的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小陶罐,放在膝盖上,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两颗干果,放在掌心里,递向艾莉西亚。干果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闻起来有一点甜,也有一点苦。
“吃吧。”
艾莉西亚走过去,从她掌心里拿起一颗干果。女王的掌心很干,纹路很深,干果放在里面,像两颗小石头。女王把另一颗放回陶罐里,把盖子拧上,放回架子上。她靠着藤椅,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艾莉西亚。
“你打算往西走。”
“是。”
女王点了点头。
“西边那片旧地,精灵族很多年没去了。里面有什么,我不清楚。但你要去,就去吧。”
艾莉西亚把干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果肉很硬,甜味散得很慢,最后剩一点涩留在舌根。
“谢谢。”她说。
女王没有回答。她又看了一眼艾莉西亚的脸,像是在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树厅外面,看着那些藤桥和树冠。
“去吧。”她说,“天快黑了。”
艾莉西亚在藤椅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出了树厅。近侍在入口处等着她,看到她出来,没有多问,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艾莉西亚跟在后面,穿过藤桥和树道,穿过那些发光的苔藓和安安静静的树冠。天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比来时更暗,苔藓的光便显得更亮,像一路洒了碎星星。
回到客居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她推开门,芙蕾雅正坐在床沿上抱着尾巴,盯着门口。看到她进来,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床边。火盆里已经重新点上了火,火光把芙蕾雅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样。”芙蕾雅问。
艾莉西亚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胸口。她握着杯子,停了一会儿。
“是我外祖母。”她说。
芙蕾雅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艾莉西亚的脸,尾巴尖在床边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窗外,风铃在很远的地方响着,一下,一下,像在数一个很长很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