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坐回藤椅上，抬起手，朝旁边的石墩指了指。
藤椅在她身下“吱呀”响了一声，像老木头在叹气。艾莉西亚走过去，在石墩上坐下来。石墩不高，表面覆着一层薄苔，坐上去之后，凉意隔着裙子透进来。她的头刚好到女王膝盖的位置。女王低头看着她，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皱纹像树皮上的裂。她没有马上开口，目光在艾莉西亚眉眼之间停了一会儿，像在找什么，又像在认什么。
远处有风铃响，一下，又一下。
“她是我最小的女儿。”女王开口了，声音不快，一句一顿的，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册子，“上头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们忙着学打猎、学布防，姐姐忙着学织布、学祭祀。她什么都不用学，也没人管她。她就天天往外跑。”
女王停了一下，目光从艾莉西亚脸上移开，落在树厅外面那些藤桥上。藤桥在风里轻轻晃，像挂在树间的旧绳子。
“那时候她每天早上跑出去，晚上才回来。有时候跑得远，跑到森林边缘去，跟外面路过的人类商队换东西。换回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什么铁钉子、彩色玻璃珠、一块硬得咬不动的糖。她拿回来摆在树洞里，一样一样给我看，说这个有多好玩，那个有多稀奇。”
女王说到“硬得咬不动的糖”时，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又没笑出来。艾莉西亚想象母亲小时候的样子：头发乱着，脚上沾着泥，怀里捧着一堆没用的东西，眼睛亮得不行。她本来想问那个树洞还在不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后来呢？”艾莉西亚问。
“后来她长大了点，跑得更远了。”女王说，“有一次她跑出去三天没回来，我派人去找，在森林西边的山坡上找到她。她跟一群路过的猎人混在一起，学人家生火烤兔子。烤得半生不熟，吃完了拉肚子，回来躺了五天。”
女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动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艾莉西亚看见她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擦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您骂她了吗？”艾莉西亚问。
女王抬眼看她。
“骂了。”她说，“她躺在床上，一边拉肚子一边跟我顶嘴，说烤兔子好吃。我让人把剩下的兔子扔了。”
艾莉西亚低下头，嘴角也动了一下。她没笑出声，但胸口那块一直绷着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
“再后来，大祭典那年。”
女王的声音慢了下来。风铃又响了一声，像在提醒什么。
“大祭典是精灵族最隆重的仪式，二十年一次。全族的人都要参加，连续七天，不能离开领地。她是公主，必须出席。第一天她还老老实实站在队列里，第二天就找不到了。我让人找遍了整片森林，没找到。后来在领地边界的界碑那里发现了她的脚印，往东走的，踩在一条小溪边上，鞋都没穿。”
“她去了人间。”艾莉西亚说。
“去了。”女王说，“她留了一封信在树洞里，用龙语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就一句话——‘我去玩几天，玩完就回来’。”
“然后她遇到了我父王。”艾莉西亚说。
女王点了点头。
“过了大概两个月，有人送了一封信回来。是她的笔迹，说她在人间遇到一个人，想留在那里。我不同意。我回了信，让她回来。没有回音。我又写了一封，还是没有回音。大祭典还在进行，族里的事情走不开，等祭典结束再派人去找，她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女王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藤椅的扶手上。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很轻，没有声音。她看着树厅外面的林子，目光像穿过藤桥，落到更远的地方。艾莉西亚没有催她。树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苔藓吸水的声音，虽然那可能只是风从树根间穿过。
“后来断断续续有消息传回来。她嫁了人，生了个女儿。再后来，消息就断了。”
艾莉西亚坐在石墩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听着。她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女王的脸，看着她那些很深的皱纹，看着她那双很亮的眼睛。她想从那张脸上找母亲的样子，但找不到太多。只有眼角和嘴角的轮廓，有一点模糊的熟悉。
“她后悔过吗。”艾莉西亚问。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但她给你取的名字是格兰特王国的名字，不是精灵语。”
艾莉西亚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如果她想让你知道这里，她会给你取一个精灵语的名字。”女王说，“她没有。所以她大概是不想让你知道这里。”
“也可能只是来不及。”艾莉西亚说。
女王看着她，没有反驳。
“也可能。”她说。
风铃又响。阳光从树冠上落下来，在苔藓上移动，从艾莉西亚的脚边移到了她的影子外面。女王闭上眼，又睁开，像把什么压了回去。艾莉西亚忽然觉得石墩更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