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转过头,朝树厅外面看了一眼。
近侍站在入口外面,一直没走。女王朝她点了一下头。近侍转身沿着树道走开,步子很轻,很快就消失在树干的拐弯处。艾莉西亚坐在石墩上,不知道要等什么。她看女王,女王没看她,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摩挲着藤条。风从树厅穿过,把苔藓吹得微微伏低。
过了一会儿,近侍回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大概比艾莉西亚两只手掌并起来稍微大一圈,颜色是深褐色的,木头表面磨得很光滑,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刻痕,像被指甲反复划过。近侍把木盒放在女王旁边的石台上,退到一边。
女王把木盒拿起来,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手掌按在盒盖上,停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盒盖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个小小的搭扣,拨开,把盒盖掀了起来。搭扣发出“嗒”的一声,很轻。盒子里面放着一叠信。
信纸是发黄的,边角有些卷曲,有的地方还有水渍,像是被雨淋过又晒干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一封一封在一起,最上面那封的封口已经开了,封蜡碎了一半,红蜡上残留半个印记,看不清是什么。女王从最上面那一封开始,一封一封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摆开。她的动作很慢,像怕把纸弄碎。
“这些信,”她说,“都是她写回来的。”
艾莉西亚看着那些信。信纸上的字迹她认得,跟她母亲留在她记忆里的那几张纸上的笔迹一模一样,每一笔都带着一点往上挑的尾巴。她喉咙紧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
女王把第一封信拿起来,展开,放在膝盖上。艾莉西亚凑过去看了一眼。信很短,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还不太稳的时候写的。
“今天吃了烤鱼,比森林里的好吃。学会了骑马,马跑起来好快,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他给我讲了很多外面的故事。”
女王读得很慢,声音哑,像在念别人的东西。读到“有趣的人”时,她停了一下,舌尖抵了抵上颚,又继续。
女王把信放回去,拿起第二封,展开。
“他带我去了他的城堡。城堡很大,比树厅大。墙是石头砌的,硬邦邦的,但窗户上镶了玻璃,能看到外面的山。今天他送了我一匹马,白色的,跑得比之前那匹还快。”
第三封。
“婚礼办得很热闹,来了很多人,我穿了一件很长的裙子,走路要人扶着。他站在我旁边,一直笑。”
女王一封一封拿起来,一封一封放下。每一封都很短,写的都是些日常的事,今天吃了什么,学会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没有说想家,没有说后悔,也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有几封信纸粘在一起,女王用指甲小心挑开,挑得很慢,没有撕破。艾莉西亚注意到女王读信时嘴唇会跟着动,像在默念,又像在确认每个字。
最后一封信,比其他几封都短。
信纸只有半张,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比前面几封潦草了一些,笔画有点抖。
“母亲,我很好。勿念。”
艾莉西亚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母亲说“我很好”时的样子,总是笑着,但眼睛不笑。女王把最后一封信放下,和其他几封在一起,放回木盒里。她把盒盖盖上,把搭扣扣好,然后把木盒推到艾莉西亚面前。
“你留着吧。”她说,“我留着没用。”
艾莉西亚看着那个木盒,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您一封都没回过。”她说。
“不知道回什么。”女王说。
她把双手放回膝盖上,靠在藤椅里,看着树厅外面的林子。阳光从树冠上落下来,照在她的银白头发上,把那些发丝照得发亮。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扶着藤椅扶手,慢慢站直。膝盖又响了一声。
“天不早了。”她说,“你回去吧。”
艾莉西亚站起来,把木盒抱在怀里。木盒比看起来沉。她看着女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过身,朝树厅外面走去。
走到树厅入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女王还站在藤椅旁边,没有坐下。她看着艾莉西亚的方向,隔着整个树厅的距离,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抬起来,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赶人,又像是在告别。她的手在阳光里显得很薄,指节像枯枝。
艾莉西亚抱着木盒,走出了树厅。
近侍在入口外面等着她,带着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藤桥一座接一座,树道越走越窄,两边的巨树从高得看不到顶,慢慢变回了普通的高度。她抱着木盒走了一路,手指扣在盒沿上,没有松过。木盒贴着她胸口,有一点凉,后来慢慢被体温焐热。
回到客居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她推开门,芙蕾雅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干果,啃了一半。火盆里的火不大,映得芙蕾雅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看到她进来,芙蕾雅把干果放下,站起来。
“怎么这么久。”
“讲了一些事。”艾莉西亚走到桌边,把木盒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芙蕾雅看了一眼那个木盒。深褐色,打磨光滑,边缘有浅浅的刻痕。她没问里面是什么,走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
艾莉西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木盒打开,把里面那叠信拿出来,一封一封摆在桌上。芙蕾雅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发黄的信纸,看了两眼,把目光收回来。
“你母亲的?”
“嗯。”
芙蕾雅没有继续往下问。她坐回自己的床沿上,拿起那块啃了一半的干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艾莉西亚坐在对面床上,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拿起来,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会儿。
“母亲,我很好。勿念。”
她把信放回木盒里,把盒盖盖上,扣好搭扣。她把木盒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草被拉到下巴。芙蕾雅把干果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也躺下了。她把尾巴搭在草被外面,尾尖垂在床沿上,朝艾莉西亚的方向。
“喂。”
“嗯。”
“明天还去练火吗。”
“去。”
芙蕾雅把尾巴收进草被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就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