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侍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芙蕾雅刚练完火回来,掌心里还留着一点温热。她坐在床沿上,正在把尾巴上的灰拍掉,门被叩了三下,跟上次一样,很正式的三下。
艾莉西亚走过去开门。近侍站在门外,看着芙蕾雅。
“女王想见你。”她说,“现在。”
芙蕾雅把尾巴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身后,站起来。她看了艾莉西亚一眼。艾莉西亚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退到一边。
芙蕾雅跟着近侍走出门,沿着树道往森林深处走。还是那条路,藤桥一座接一座,越走越宽,两边的巨树越来越高。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出现那片圆形的空地,空地中间立着那棵最大的树,树根之间敞开的树厅。
近侍在树厅入口停下来,侧身让到一边。芙蕾雅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树厅。
女王坐在藤椅上,跟上次一样,深绿色的长衣,银白色的头发盘在脑后,手搭在扶手上。她看着芙蕾雅走进来,走到藤椅前面站定。
芙蕾雅没有坐。她站在那里,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尖搭在苔藓地面上,微微翘着。她看着女王,女王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女王先开口了。
“龙族还有活着的吗。”她问。
直入主题,没有铺垫,也没有寒暄。
芙蕾雅站在她面前,抱着尾巴的手松了松。
“据本龙所知,没有。”她说。
女王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只是确认一下。
“龙神的位置不能永远空着。”她说,“域神死了,神域就塌了。龙族的神域塌了之后,那道裂缝一直没有人补上。精灵族撑了很多年,但撑不了永远。”
芙蕾雅看着她。
“什么裂缝。”
“世界本源上的裂缝。”女王说,“很久以前,龙神还在的时候,精灵族的世界树和龙族的神域是连在一起的。龙神死了,神域塌了,连接的通道断了。世界树这边少了一根支柱,靠精灵族自己的魔力撑着。撑了几百年,已经快撑不住了。”
芙蕾雅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但她知道那里面能烧出火来。一成半的魔力。连自己的龙形都撑不开,更别说去补什么裂缝。
“你想让本龙补上。”她说。
女王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她说,“是你母亲想过。”
芙蕾雅抬起头。
女王从藤椅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是一块石板。
那块石板芙蕾雅认得。石台上面的纹理,角落那行极小的字,刻痕的深度和走向。是她这些天在储藏室里每天抱着的那块龙语石板。
“你母亲当年把这块石板留在这里,”女王说,“就是知道会有这一天。”
芙蕾雅看着那块石板,没有伸手去接。
“本龙母亲来过这里。”她说。
“来过。走的时候把石板留下了。”女王说,“她说,如果有一天龙族还有人活着,会来找这块石板。石板上刻的是龙神神域的坐标和补缝的方法。她让精灵族保管,等那个人来。”
芙蕾雅站在原地,尾巴垂在身后,尾尖搭在苔藓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那行字。母亲刻在石板右下角的字,刻得很浅,笔画很细。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一句留给她的留言。现在才知道,那句话不只是留给她的,还是留给所有可能找到这块石板的人。她只是恰好是那一个。
“你母亲当年为什么走。”芙蕾雅开口了,声音不大。
女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去补那道缝。”她最终说,“她觉得自己是龙族最后的希望,应该去试一次。但她去了人间,嫁了人,生了个女儿,就再也没回来。”
芙蕾雅抱着尾巴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能补上。”她说。
“她没去补。”女王说,“她去试了另一条路。”
芙蕾雅没有追问另一条路是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女王膝盖上那块石板。苔藓地面上的光斑从她脚边移到了身后,树厅外面的风铃还在响。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本龙现在补不了。”
女王看着她,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促。她只是把石板拿起来,放回架子上。
“我知道。”她说,“你的魔力还太弱。你母亲当年也补不了,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你去走她的路,走到尽头,说不定就能补上。”
芙蕾雅看着那块石板被放回架子上,看着女王把手收回膝盖上,靠着藤椅坐好。
“那块石板,”她说,“本龙之前每天都在用它。”
“我知道。”女王说,“那块石板里的魔力是留给你吸收的。你母亲当年注进去的,不多,但够你从枯竭里恢复一部分。”
芙蕾雅沉默了很久。
树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风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声音,很轻的,一阵一阵的。她站在苔藓地面上,尾巴垂在身后,尾尖微微翘着,一直没有动。
她想起第一天在储藏室里抱着石板的时候,手指碰到那行刻字,有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刻痕里渗出来,顺着指尖流进手心。她当时以为那是石板本身的魔力。后来她每天去,每天抱着石板,每天吸一点,直到石板变凉,吸不出东西来。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
母亲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注进去了,留在这里,等有一天她的女儿来拿。
芙蕾雅把尾巴从地上收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
“她为什么不等本龙出生。”她说。
女王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芙蕾雅抱了一会儿尾巴,然后松开手,把尾巴重新搭在身后。
“本龙知道了。”她说。
她转过身,朝树厅外面走去。走到入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块石板,”她说,“本龙以后来拿。”
女王坐在藤椅上,看着她走出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芙蕾雅的背影消失在外面的树道里。
芙蕾雅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近侍在前面带路,步子很轻,藤桥几乎没有晃动。她走在后面,尾巴在身后垂着,尾尖一下一下地碰着藤桥的护栏,发出很轻的叩击声。
回到客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推开门,艾莉西亚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个木盒,里面那些信已经收好了,盒盖开着。她抬头看到芙蕾雅进来,把盒盖合上。
“怎么这么久。”她问。
芙蕾雅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抱进怀里。
“她说了一些事。”她说,“关于本龙母亲的。”
艾莉西亚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放在芙蕾雅手边。
芙蕾雅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你外祖母是个话不多的人。”她说。
“嗯。”艾莉西亚坐回床沿上。
两个人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苔藓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青绿色的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房间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芙蕾雅低头看着杯子里剩的半杯水,尾巴在她怀里慢慢蜷着,尾尖搭在她的手臂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