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女王每隔一天会让人来叫艾莉西亚过去。
不是正式召见，就是让她去树厅坐一会儿。女王坐在藤椅上，艾莉西亚坐在旁边的石墩上，中间隔着一张小石桌。有时候近侍会端来一壶水和两只杯子，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女王不教她什么大事，只是每次见面的时候，教她几个精灵语的词。
不是上课。没有课本，没有板子，没有抄写。就是女王说一个词，让她跟着念一遍。念对了就过，念错了就再来一遍。一个词教完，过一会儿再教下一个。
艾莉西亚学得很快。
她的发音天生就准。女王说一个词，她跟着说一遍，调子几乎一模一样。那个词里卷舌的地方她卷得刚好，尾音往上挑的地方她挑得不高不低。女王听她念完第一遍，有时候会点一下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直接教下一个。
那天下午，树厅里的光线比平时亮一些，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苔藓上，比往常多了几块。艾莉西亚坐在石墩上，刚跟着女王念完一个词。那个词很长，卷舌音连着往上挑的尾音，她念了一遍，女王点了一下头。
“你母亲也学得快。”女王说，“但她不肯好好学。”
艾莉西亚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女王。
“她学了多少。”
“够跟人打招呼，不够跟人吵架。”女王说。
艾莉西亚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弯了一下，眼角的细纹也跟着动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只是坐在石墩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女王看了她一眼，没有跟着笑。她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石桌上。
“她小时候跟那个老精灵学唱歌，学了两个月，只学会一首。剩下的那些她都不肯学，说‘够用了就行’。老精灵气得不行，说她这辈子成不了歌唱家。她也不在乎，照样每天往外跑。”
艾莉西亚听着，手指在膝盖上又叩了一下。
“那个老精灵还在。”她说。
“还在。还住在西边第三棵树的根洞里，每天下午坐在那里哼歌，哼了几百年了。”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她坐在石墩上，看着树厅外面那些交错的枝干，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今天还学吗。”她问。
女王看了她一眼。
“最后一个。”
她又说了一个词，比刚才那个短一些，两个音节，尾音往下沉。艾莉西亚跟着念了一遍，女王点了一下头。
“你可以走了。”女王说。
艾莉西亚站起来，朝女王微微躬了一下身，转身走向树厅出口。走到入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树道旁边。
芙蕾雅靠着树道的栏杆站着，抱着尾巴，下巴搁在尾巴上，尾巴尖在空气中轻轻晃着。她的龙角在树冠漏下来的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斗篷没穿，衣服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短衣。她看到艾莉西亚出来，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身后。
“结束了？”芙蕾雅问。
“嗯。”
两个人沿着树道往回走。藤桥一座接一座，树道越走越窄。走了一段之后，艾莉西亚忽然停了一下。
芙蕾雅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声音了，转过头。
艾莉西亚站在藤桥中间，一只手搭在藤编的护栏上，看着她。
然后她开口了，用的不是通用语。她说了一个很短的句子，卷着舌，尾音往上挑，连着两个音节，最后一个音压得很低。整句话的调子很平，但最后那个尾音沉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结束的语气。
芙蕾雅站在藤桥上，听着她把话说完。
“什么意思。”芙蕾雅问。
“意思是‘我该走了’。”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看着她。藤桥在风里轻轻晃着，苔藓灯白天还亮着，青绿色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艾莉西亚站在桥中间，手搭在护栏上，金发被风吹到脸前，她没有去拨。
芙蕾雅把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尖在藤桥的桥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走吧。”她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和芙蕾雅隔着两步的距离。藤桥在她们脚下轻轻晃着，走一步晃一下，再走一步再晃一下。苔藓灯的光从头顶的树冠上照下来，一道一道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桥面上，一前一后，随着桥身的晃动轻轻摇摆。
回到客居的时候，天快黑了。芙蕾雅推开门先进去，艾莉西亚跟进来把门带上。桌上摆着近侍送来的晚饭，两个木盘盖着叶子，还温着。芙蕾雅在床边坐下来，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抱进怀里，艾莉西亚走到桌边把叶子掀开，是烤蘑菇和蒸块根，跟往常一样。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芙蕾雅吃得快，几口就把自己那份解决了一半，然后放慢速度，开始挑盘子里的蘑菇。艾莉西亚吃得慢，一口一口地嚼，偶尔喝一口水。
吃完之后，芙蕾雅把盘子推到一边，抱着尾巴靠在床头。艾莉西亚收拾了桌子，把盘子摞好放在门边，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那扇木板支起来，让外面的夜风吹进来。
夜风带着树脂和苔藓的味道，凉丝丝的，吹得桌上的杯子盖轻轻动了一下。
芙蕾雅靠在床头，闭着眼，尾巴搭在草被外面。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她开口了，眼睛没睁开，“是精灵语。”
“嗯。”
“你学得挺快。”
“她教得慢。”艾莉西亚从窗边走回来，在床沿上坐下来，“一天就教几个词，想快也快不了。”
芙蕾雅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把眼睛闭上了。
“你下次学点有用的。”她说。
“什么是有用的。”
“比如‘别挡路’之类的。”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她躺下来，把草被拉到下巴，面朝芙蕾雅的方向，闭上了眼。窗外的苔藓灯一盏一盏亮着，青绿色的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房间里，把两个人的轮廓映得模糊。
过了一会儿，芙蕾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尾巴从草被外面收进去，搭在身侧。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