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她们只是远远地看。
芙蕾雅在树道上走的时候,注意到有人躲在树后面,躲在藤桥的拐角后面,躲在那些绕树盘旋的小路边缘。一个、两个、有时候是三四个,年纪都不大,耳朵尖尖的,头发颜色从深棕到浅金都有。她们看芙蕾雅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不躲闪,也不掩饰。芙蕾雅转过头去,她们也不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了两天,从远远地看变成了跟在后面走。
芙蕾雅去储藏室练火,身后跟着两三个年轻精灵。她们不说话,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几条不声不响的小尾巴。芙蕾雅转弯她们转弯,芙蕾雅停下她们也停下。芙蕾雅走进储藏室,她们就散在门外的树道上,假装在聊天,但眼睛一直瞟着门口。
芙蕾雅练完火出来,她们还在。
“你们跟着本龙干嘛。”芙蕾雅站在储藏室门口,抱着尾巴。
几个年轻精灵互相看了一眼。推出来一个,个子最小的那个,头发是浅金色的,辫子编得很松,发尾翘在肩膀上。她往前挪了两步,仰着头看芙蕾雅。
“你真的是龙吗。”
“看角看不出来?”
“角是真的?”
芙蕾雅低头,把龙角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那个小精灵伸出手想碰,被旁边高个子那个拽了一下袖子,又缩回去了。
“龙炎能烧多热。”高个子那个问,声音比小精灵大一点,像是替她问的。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身后,看了她一眼。
“够烧你眉毛。”
几个年轻精灵齐刷刷往后缩了一下。那个高个子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芙蕾雅抱着尾巴,从她们旁边走过去,往客居的方向走。身后传来小声的嘀咕,听不懂的精灵语,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又怕又兴奋的劲。
第二天她们又来了。这次不止在储藏室门口等,还跟着到了芙蕾雅和艾莉西亚住的那间木屋外面的平台上。芙蕾雅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们坐在平台边上的栏杆上,腿悬在外面晃着,看着远处的藤桥。艾莉西亚正坐在桌边翻那本骑士小说,听到外面的动静抬起头,从窗口看了一眼。
“你的尾巴又长了一截。”她说。
芙蕾雅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几个年轻精灵还在平台上坐着,浅金色头发的那个正探着身子往窗户里面看,跟艾莉西亚对上了视线,飞快地把头缩回去。
“那是你的。”芙蕾雅在床边坐下来。
那天下午,艾莉西亚出门去树厅,芙蕾雅没跟着去。她坐在房间里搓火,从指甲盖大的火苗搓到两寸高,又从两寸高慢慢收回去。窗户外面那几个年轻精灵一直没走,坐在平台上聊天,有时候安静下来,有时候嘀嘀咕咕地说一阵。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敲门声。
芙蕾雅把火收了,走过去开门。浅金色头发那个小精灵站在门口,后面站着高个子那个和另外两个。小精灵仰着头,手里捧着一把东西,是几颗红果子,跟上次篮子里那种一样。
“给你的。”她把果子往前一递。
芙蕾雅看着那把果子,没有伸手去接。
“为什么。”
“你是龙。”小精灵说,语气很认真,好像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芙蕾雅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靠在门框上,抱着尾巴看了一会儿那把果子。她伸手拿了一颗,咬了一口,果皮有点涩,果肉很甜。小精灵看她吃了,高兴地晃了一下辫子,把剩下的几颗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跑回平台上去了。
艾莉西亚回来的时候,芙蕾雅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几颗红果子,吃了两颗,还剩三颗。她把最后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把果核吐在手心里,扔到窗外的苔藓堆里。
“她们给的。”她说。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颗剩下的果子,没说什么,走到桌边坐下来。
第二天,年轻精灵们开始跟艾莉西亚说话了。
芙蕾雅坐在房间里,窗户开着,外面的声音一句一句传进来。先是那个高个子问的,声音比昨天大了些,像是练过。
“人类王国是什么样的。”
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很大。很吵。很多石头房子。”
“石头房子?”小精灵的声音插进来,“像树洞吗?”
“不太像。”艾莉西亚说,“石头垒的,方的,一层一层往上堆。有窗户,有门,门关上就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那多闷。”小精灵说。
“是挺闷的。”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那个高个子又问:“你们那里的人多吗。”
“多。比这里多很多。”
“那一定很挤。”
“挤。街上全是人,走路要侧着身子。”
小精灵又插嘴了:“听起来不好玩。”
“确实不太好玩。”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坐在床上,抱着尾巴,听着窗外的对话。她没有插嘴,也没有站起来去看。她坐在那里,尾巴搭在膝盖上,尾尖在空气中慢慢画着圈。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小了下去,年轻精灵们大概散了。脚步声沿着平台往远处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铃声盖住了。
门被推开,艾莉西亚走进来。她在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芙蕾雅。芙蕾雅还坐在床沿上,抱着尾巴,下巴搁在尾巴上,看着窗外。
“你让她们进来的。”艾莉西亚说。
“本龙没有。”芙蕾雅把脸从尾巴上抬起来,“她们自己进来的。”
“你昨天吃了她们的果子。”
“那是她们非要给的。”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支着窗板的木棍取下来,把窗户关上。外面的藤桥和苔藓灯被木板挡住,房间里暗了一些。她走回床边坐下来,把草被拉过来搭在膝盖上。
芙蕾雅把尾巴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身后,尾尖垂在床沿上。
“你母亲小时候也这样。”她忽然说。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
“也往外面跑,也找人玩。女王说的。”
艾莉西亚靠在床头上,把草被拉得更高了一些。
“嗯。”她说。
窗外最后一点光从窗板的缝隙里透进来,在石地板上投出一条细线。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风铃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