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芙蕾雅又去了储藏室。
她每天都要去坐一会儿，把石板抱在怀里，虽然魔力早就吸不出多少东西了，但那个动作本身像是某种习惯。她出门的时候，艾莉西亚正坐在桌边翻那本骑士小说，翻到中间靠后的位置，书页已经卷了边。
储藏室里没有人。她坐在墙角的老位置上，把石板从石台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闭着眼坐了一阵。石板是凉的，什么也渗不出来。她坐了一刻钟，把石板放回去，盖好布，出了储藏室。
回到客居的时候，门开着。她走近了才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不认识的精灵。
是个年纪很大的精灵。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绿色长衣，衣摆拖到脚面，袖口磨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根旧藤绳，绳上没挂木牌，只别着一朵干花，花瓣已经褪了色，只剩一层浅浅的枯黄。她背对着芙蕾雅，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芙蕾雅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坐在桌边，手里的书已经合上了，放在桌上。她正看着门口那个老精灵。
老精灵站在门框外面，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需要扶着东西才能站稳。她的目光落在艾莉西亚的脸上，看了很久。
芙蕾雅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你是她的女儿。”老精灵开口了。她的通用语说得很慢，有些词咬得不太准，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种话了。
艾莉西亚从桌边站起来。“是。”
老精灵把扶着门框的手收回去，往前挪了一步。她走得很慢，腿脚不太好，每走一步膝盖都微微打弯。她走到桌边，在芙蕾雅平时坐的那张床沿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床头。芙蕾雅这才注意到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拄着一根木杖，刚才站在门口的时候是靠在门框上的。
老精灵坐下来之后，喘了一口气。她打量着艾莉西亚的脸，目光很仔细，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她看得比女王还久。
“我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她终于开口了，“我们一起长大。她住东边那棵树，我住西边这棵树。每天早上她来找我，拉我出去跑。我不喜欢跑，我喜欢坐在树底下编藤。她就一个人跑出去，跑一圈回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往我身上扔。”
艾莉西亚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安静地听着。
“她走的那天，来找过我。”老精灵说，“她站在我家门口，背着一个小包，包口没系好，里面塞着两块干粮和一双鞋。她说她要出去一趟。”
老精灵停了一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她说，我出去一趟，回来给你带人间的糖。她走的那天我正好买了糖，一种树蜜熬的软糖，裹了一层花瓣粉。我说你早点回来，糖放久了会干。她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跑了。”
老精灵把目光从艾莉西亚脸上移开，看着桌上那个木盒。木盒还放在桌上，盒盖合着，搭扣扣得很好。
“然后她就没回来。”老精灵说，“我等到第二年，等到第十年，等到第一百五十年。糖早就干了，我把它收起来，换了一颗新的。新的也干了，我又换了一颗。后来不换了，就那么放着。”
她把手伸进衣袋里，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很小，用一块旧布包着，布的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她把布打开，里面是一颗糖。干瘪的，缩成了小小的一团，颜色是暗褐色的，表面皱得像一颗晒干的果子。
“这是她走那天我买的。”老精灵把糖放在掌心里，看着它，“本来想等她回来一起吃。后来没等到。”
艾莉西亚看着那颗糖，没有立刻伸手。
“我等了很多年。”老精灵说。
艾莉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她去了人间。”她说，“遇到了我父亲。”
“我知道。”老精灵说，“后来听说了。有人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说她嫁了人，生了个女儿。我当时想，她大概不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艾莉西亚，又看了很久。
“你长得像她。”她说，“但比她安静。”
她把手掌往前伸了伸，那颗干瘪的糖躺在她的手心里。
“拿着吧。”她说。
艾莉西亚伸出手，接过那颗糖。糖很轻，轻得像一片干叶子，捏在指尖上能感觉到它的轮廓。她没有立刻收起来，就那么拿着，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她说。
老精灵点了点头。她撑着拐杖站起来，动作很慢，芙蕾雅想过去扶她，但她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
“她小时候喜欢那首歌。”她说，“那个老精灵教她的那首。她总是唱不全。后来走了，也没学会。”
她推开门，拄着拐杖沿着树道走了。脚步声很轻，拐杖敲在木板上笃笃的，越来越远，最后被风铃声盖住了。
艾莉西亚站在桌边，看着门口的方向。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手心里的那颗糖放在桌上。糖在深褐色的桌面上立着，暗褐色的一小团，皱巴巴的。
芙蕾雅从门口走进来，把门带上。她走到床边坐下来，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抱进怀里，看着桌上那颗糖。
“收着吧。”她说。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从行囊里摸出那个铁匣子，打开盖子，把糖放了进去，和之前矮人送的那个铁匣子放在一起。她把盖子合上，塞回行囊。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窗外的苔藓灯亮着，青绿色的光从窗板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线。
芙蕾雅翻了个身，面朝艾莉西亚的方向。
“你母亲的朋友。”她说。
“嗯。”
“等了那么多年。”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她走的时候，大概没想过会回不来。”
芙蕾雅把尾巴收进草被里，搭在身侧。
“也许想过。”她说，“但还是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风铃的声音还在响，一下一下的。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