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近侍来送饭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
芙蕾雅和艾莉西亚正坐在各自床上等晚饭。窗外的苔藓灯已经亮了一片，青绿色的光从窗板缝隙里漏进来。门被叩了两声，艾莉西亚走过去开门，近侍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个木盘。
她把木盘放在桌上，掀开盖着的叶子，把蘑菇和块根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完之后她没有走。她站在桌边，手垂在身侧，看着芙蕾雅和艾莉西亚。
芙蕾雅坐在床沿上，抱着尾巴，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她说。
近侍没有立刻回答。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树道上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她把门带上，转过身，压低了声音。
“有些事，女王没跟你们说。”她说。
艾莉西亚从桌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来。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膝盖上。
“她维持神域屏障已经消耗了太多。”近侍说，声音比平时轻，每个字咬得很慢，“神域屏障是精灵族的世界树和龙族神域之间那根连接的支柱。龙神空缺之后，裂缝一直在扩张，女王从那时候起就在填补那个缺口。已经填了几百年了。”
她停了一下。
“她本来可以活很久。精灵域神的寿命远超普通精灵，几千年是常事。但这几百年里她一直在消耗自己去补裂缝，魔力一年比一年少。她的身体也一年比一年弱。”
芙蕾雅抱着尾巴的手紧了一下。
“她现在还撑得住吗。”艾莉西亚问。
近侍沉默了两秒。
“她撑不了太久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铃声从缝隙里渗进来，一下一下的。芙蕾雅坐在床沿上，尾巴搭在膝盖上，尾尖一动不动。
“她知道吗。”艾莉西亚问。
“她当然知道。”近侍说。
艾莉西亚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还剩多少时间。”
近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在空气中比了一个很短的手势，然后放下。
“我不知道。”她说，“但她一直在算。她算过精灵族的每一次祭典，算过每一年的裂缝扩张速度，算过还能撑多久。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算了。”
芙蕾雅想起昨天在树厅里，女王坐在藤椅上说话的样子。她说那块石板是芙蕾雅母亲留下的，说“你以后来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坐在那里，手搭在扶手上，把该说的说完。
那时候她以为女王只是话少。现在想想，大概不是话少。
“她为什么不说。”芙蕾雅开口了，声音有点闷。
“说了也没用。”近侍说，“她不会让精灵族为她担心。”
近侍把桌上的木盘往两个人面前推了推，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吃完饭把盘子放在门口就行。明天早上我来收。”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桌上的蘑菇和块根还冒着一点热气，芙蕾雅低头看着那两个盘子，没有动。艾莉西亚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也看着盘子。
过了一会儿，艾莉西亚站起来，走到桌边，把叶子重新盖回盘子上。她端起自己那盘，又看了看芙蕾雅那盘。
“先吃。”她说。
芙蕾雅把尾巴从膝盖上拿下来，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盘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把晚饭吃了。蘑菇烤得有点焦，块根切得厚，嚼起来费劲。芙蕾雅吃得很快，艾莉西亚吃得慢。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喝一口水。
吃完之后，芙蕾雅把盘子摞好放在门边。她回到床上躺下来，把尾巴搭在草被外面。艾莉西亚把灯熄了，也躺下了。
窗外的苔藓灯还亮着，青绿色的光从窗板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芙蕾雅盯着那条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你母亲当年走的时候，女王大概也很难过。”她说。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她大概不是难过，是来不及。”
芙蕾雅把尾巴收进草被里，搭在身侧。她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不是会说这种话的龙。她活了几百年，见过很多事情，但从来没有需要在这种时候说出什么合适的话。
她翻回身，面朝艾莉西亚的方向。
“你外祖母。”她说，“比你想象的要硬。”
“嗯。”艾莉西亚说。
“本龙明天去树厅。”芙蕾雅把尾巴重新搭到草被外面，尾尖朝着艾莉西亚的方向，“再跟她说说话。”
艾莉西亚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
“好。”她说。
芙蕾雅闭上眼。窗外的风铃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尾巴搭在草被外面，尾尖微微翘着。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面，树冠伸到天上，看不到顶。她仰头看着那棵树，树干很粗，树皮上刻满了字。她想看清楚那些字写的是什么，但总是看不清楚。她伸手去摸树干，树皮是凉的，摸上去很光滑。她顺着树干往上摸，摸到一块凸起的地方，停了一下。
上面刻着一行字。她凑近了看，是龙语。字迹很小，笔画很细，每一笔的末尾都往上挑。
她醒了。
窗户外面天还没亮，青灰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翻了个身，面朝艾莉西亚的方向。对面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人还没醒。
芙蕾雅把尾巴从草被里抽出来，搭在床沿上，尾尖垂着，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盯着那条尾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尾巴收回来抱进怀里，闭上眼。
还早，再睡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