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近侍来敲门的时候，芙蕾雅刚把火练完。
她推开门，近侍站在外面，手里没有端饭，只拿着一小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弯弯的符号，跟女王藤绳上挂的那种一样。
“女王召集小范围会议。”近侍说，“你们两位都去。”
芙蕾雅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她已经从桌边站起来了，正在把行囊里的那两把剑别回腰间。芙蕾雅把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搭在身后，跟着近侍出了门。
这次的路跟去树厅的不一样。她们过了两座藤桥，又拐进一条芙蕾雅之前没走过的侧枝。侧枝尽头是一间比较大的树屋，比她们住的客居大出好几倍，屋顶用树皮搭得很厚，墙壁是整块整块的木板拼的，缝隙里塞着干苔藓。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芙蕾雅走进去，扫了一眼。
屋子中间放着一张长桌，桌面是一整块木料刨平的，上面铺着一张很大的图纸。图纸四角用石头压着，纸面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线条画得很清楚。桌边围着五六个人，都是年纪比较大的精灵，有几个芙蕾雅之前见过，是站在树道上的守卫，有几个没见过。女王坐在桌子最里面的一把藤椅上，比平时那把矮一些，靠背也更厚实，像是被人特意换过。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绿色的长衣，跟平时一样。但芙蕾雅注意到她的眼睛比前几天暗了一些，不是光线的问题，是眼珠本身的那层亮好像退了一点。
女王看到她们进来，点了点头。
“坐。”
芙蕾雅和艾莉西亚在桌子外侧找了两个空位坐下来。芙蕾雅把尾巴盘在凳子旁边，扫了一眼桌上的图纸。
那是一张地图。
整块大陆东部的地图，从龙脊山脉往西，一直到海岸线。上面用墨线画着山脉的走向，河流的曲线，城市的标注。芙蕾雅认出了几个名字，龙脊山脉在西侧，龙骨镇在山脉东麓，中间是几个小公国的旧地，再往东是格兰特王都的位置。地图的最东边，画着一片海域。
一位年纪较大的长老站在桌边，头发灰白，比上次带她们去客房的那位矮一些，但肩膀宽厚，手很大，指节突出。他把两只手掌撑在桌沿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然后开口了。
“这张图是最近几年才拼出来的。”他说，通用语比那个老精灵说的流利，“信息来自不同渠道，商队、游民、边境驻军，还有一些是精灵族自己的人出去探回来的。合在一起之后，能看出来的东西比单条信息多得多。”
他伸出一根手指，落在龙脊山脉东麓那个点上。
“龙骨镇。”他说，“最近一次有记录的黑雾出现在半年前。镇子东边的一片林子里，有人夜里看到黑色的雾从地面往上冒，沿着树根爬，爬过的草全部枯死。第二天白天去看，那片林子里的树全都死了，叶子掉光，树干发黑。附近的猎人不敢进去，说里面有动静，说不清是什么动静。”
芙蕾雅抱着尾巴的手紧了一下。龙骨镇。她们之前去过那里，买过盐，看过征兵告示，还在公告栏旁边站过。那片林子大概就是镇子外围的哪一片，她可能还路过过。
长老的手指往东移了一截。
“格兰特旧都。”他说，“王都陷落之前那几个月，城里就有人开始失踪。先是乞丐，然后是酒馆里的外地人，再后来是普通居民。官府查过，查不出结果。后来城破了，那些失踪的人也就没人再管。我们后来收集到的信息里，有一条提到，城破那天夜里，有人看到城中心的地面裂开过一道缝，缝里冒出来的东西是黑的。”
艾莉西亚坐在桌边，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王都的小圈。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
长老的手指继续移动，从一个点移到另一个点。龙脊山脉南段、旧公国的边境地带、东部沿海的一个港口城市。每一个点都对应一条记录——黑雾、枯死的地、失踪的人、夜里听见的怪声。他把这些点在地图上串起来，用手指画了一条弧线。
那条弧线从龙脊山脉东麓开始，经过格兰特旧都，一直延伸到东部海岸线。覆盖了大陆东部的大部分区域。
“这些是外神渗透的迹象。”长老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撑在桌沿上，“龙神空缺之后，神域崩塌，那道裂缝一直在扩张。裂缝不只是精灵族的问题，整个大陆都在受影响。以前裂缝只在我们这边的边界上渗，精灵族用结界挡住了。但龙神的位置空了太久，裂缝从那一边也开始裂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芙蕾雅身上。
“以前是一寸一寸渗。现在是一寸一寸裂。”
屋子里安静下来。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把地图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压角的石头动了一下，被那个宽肩长老伸手按住了。
芙蕾雅坐在凳子上，抱着尾巴，盯着地图上那条弧线。那条弧线的西端就在龙脊山脉，她沉睡了一百二十年的地方。东端在海岸线，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中间那些点，龙骨镇、旧公国、王都、港口，都是人类住的地方。
她想起在龙骨镇公告栏前看到的征兵告示。想起税吏和老农。想起那些加税和征兵的消息。那些事情跟这张地图上的黑雾和裂缝看起来不相关，但芙蕾雅隐约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连着。也许人类自己也不知道。
“龙神的位置空了之后，裂缝就开始裂。”她开口了，声音不大，“那如果龙神的位置补上了呢。”
桌边几个长老同时看了她一眼。
那个宽肩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女王一眼，女王坐在藤椅里，手搭在扶手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补上之后，裂缝会慢慢收回去。”长老说，“不会立刻收，但会停住。停住了就有时间处理剩下的问题。”
芙蕾雅把尾巴从凳子旁边收回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她没有再问。她低着头，盯着地图上那条弧线，尾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女王坐在藤椅里，看着芙蕾雅，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向那个宽肩长老。
“把地图收起来吧。”她说，“他们看过了。”
长老把压角的石头拿开，把地图卷起来，用一根藤绳扎好，放到墙边的架子上。桌边那几个精灵也陆续站起来，朝女王微微躬身，然后走出屋去。屋子里很快就只剩下女王、芙蕾雅和艾莉西亚。
女王坐在藤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芙蕾雅。
“你看懂了。”她说。
芙蕾雅没有抬头。她抱着尾巴，下巴搁在尾巴上，盯着桌面刚才地图铺过的那块地方。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木头的纹理，一道一道的，顺着树生长的方向延伸。
“看懂了。”她说。
女王没有继续说。她靠着藤椅，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
“你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芙蕾雅抬起头。艾莉西亚坐在旁边，也抬起头。
“等本龙魔力再稳一点。”芙蕾雅说，“就这几天。”
女王点了点头。
“走之前，把石板带上。”她说，“那块石板本来就是你的。”
芙蕾雅看着她，没有接话。
女王把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撑着椅子慢慢站起来。她站直之后，看了芙蕾雅一眼，又看了艾莉西亚一眼。然后她转过身，朝屋子后面的一扇侧门走去。近侍从侧门外面迎上来，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肩膀往前拱着，像一棵被雪压弯了的老树。
芙蕾雅和艾莉西亚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扇侧门合上。屋子里空了，只剩下那张长桌、那张卷起来放在架子上的地图，和窗外一阵一阵的风铃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