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散了之后，芙蕾雅和艾莉西亚没有立刻回客居。
两个人沿着树道走了一段，在一个藤桥中间的平台边停下来。平台上摆着几个藤编的坐垫，大概是平时精灵休息的地方。芙蕾雅在其中一个坐垫上坐下来，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搭在膝盖上。艾莉西亚坐在她旁边，把行囊放在脚边。
平台外面是交错的枝干和层层叠叠的树冠，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远处有风铃在响，很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芙蕾雅抱着尾巴，盯着平台外面的树看了一会儿。她还在想那张地图。那条弧线从龙脊山脉出发，经过龙骨镇，经过格兰特旧都，经过东部海岸线。她想起龙骨镇公告栏上的征兵告示，想起税吏和老农，想起那些加税和征兵的消息。那些事情跟黑雾和裂缝看起来不相关，但芙蕾雅隐约觉得，它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连着。
艾莉西亚也在想那张地图。她盯着格兰特旧都的那个点看了很久。那是她父王的城，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城破了之后她一直没有回去过。她不知道现在的旧都里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有人在废墟里活着，是不是地面真的裂开过一道缝。她不知道。
两个人在平台上坐了大概半个时辰。芙蕾雅站起来，把尾巴搭回身后。
“走。”她说，“去找近侍。”
艾莉西亚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背上行囊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树道往回走，走到客居外面的树道上，远远地看见近侍正站在门口等她们。她手里端着一个木盘，上面盖着叶子，大概是送午饭来的。
芙蕾雅走到近前，没有接盘子。
“本龙想问你一件事。”她说。
近侍看了她一眼，把木盘放在门口的石台上面，转过身。
“你问。”
“精灵族为什么不走。”芙蕾雅站在树道上，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尖搭在木板上，“结界还在，裂缝还没裂到这边来。女王有魔力，有族人，有这片森林。往西边走，翻过山脊，找一片新的地方住下来。为什么不走。”
近侍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看着芙蕾雅，看了一会儿。
“走不了。”她说。
“为什么走不了。”
“神域是女王的生命。”近侍说，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很清楚，“她不是普通精灵，她是域神。域神的力量来自神域，神域的存在依赖域神。他们两个绑在一起，谁都离不开谁。女王走了，神域就没人维持了。神域散了，女王也活不了。”
她停了一下。
“撤走意味着放弃神域。放弃神域意味着女王陨落。女王陨落意味着精灵族没有域神。”
她看着芙蕾雅。
“和龙族一样。”
芙蕾雅站在树道上，尾巴垂在身后，尾尖搭在木板上，一动不动。
和龙族一样。
这几个字落在她耳朵里，跟别的话不一样。刚才在会议室里听长老讲裂缝和地图的时候，她只是觉得那些事情离自己很远，像是别人家的事。但现在近侍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很紧。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很久以前说过的话。那时候她还小，跟着母亲在天上飞，飞过龙脊山脉的北段。母亲飞在前面，她飞在后面，翅膀扇得比母亲快一倍才能跟得上。母亲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被风吹得有点散，但她听清楚了。
“芙蕾雅，你是龙族最后的希望。”
那时候她没听懂。她以为母亲只是在说一句普通的话，像是“别掉队”或者“飞稳一点”之类的。她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问母亲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母亲就死了。她一直没问。
现在她听懂了。
她是龙族最后的希望。她一个人。龙族的神域空了，裂缝在裂。如果她不去补，没有人能补。母亲留了石板给她，母亲注了魔力给她，母亲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她自己来。
芙蕾雅把尾巴从地上收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她站在树道上，抱着尾巴，低着头，没有说话。
近侍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催。艾莉西亚站在芙蕾雅旁边，也没有说话。三个人站在树道上，风铃在远处响着，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芙蕾雅抬起头。
“本龙知道了。”她说。
近侍点了点头，端起石台上的木盘，推开门走进屋里，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退出来，沿着树道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就消失在树干的拐弯处。
芙蕾雅走进屋里，在床沿上坐下来。她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些交错的枝干。艾莉西亚跟进来，把门带上，在桌边坐下来。
“你想到了什么。”艾莉西亚问。
芙蕾雅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床沿上，尾巴搭在膝盖上，尾尖垂在腿侧。她看着窗外那些枝干，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本龙母亲走的时候，本龙还小。”她说，“她说过一句话，本龙一直没听懂。她说，芙蕾雅，你是龙族最后的希望。本龙那时候以为她只是在说一句普通的话。”
她停了一下。
“现在本龙明白了。”
艾莉西亚坐在桌边，看着她。她没有问“明白了什么”，也没有说“你打算怎么办”。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芙蕾雅。
芙蕾雅把尾巴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到身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艾莉西亚的行囊里摸出那个铁匣子。矮人送的那个，里面装着那块干瘪的糖。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合上。她把匣子放回行囊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本龙明天去储藏室。”她说，“把石板带走。后天走。”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近侍送来的饭。烤块根和蘑菇，跟往常一样。芙蕾雅吃得很快，几口就吃完了自己那份。艾莉西亚吃得慢。吃完之后，两个人各自躺到床上。芙蕾雅把尾巴搭在草被外面，尾尖朝着艾莉西亚的方向。窗外的苔藓灯一盏一盏亮着，青绿色的光从窗口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芙蕾雅闭着眼，没有睡着。她躺在那里，尾巴搭在草被外面，尾尖一动不动。她听着外面的风铃声，听着艾莉西亚的呼吸声，听着树道上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风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尾巴收进草被里。
明天还要去储藏室。把石板带回来。然后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