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侍带她们去看了一圈。
芙蕾雅本来不想去。她今天打算去储藏室把石板拿回来，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走。但近侍来敲门的时候说，女王交代了，走之前应该让她们看看精灵族现在的情况。不是全部，够看就行。
芙蕾雅站在门口，抱着尾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艾莉西亚把行囊从桌上拿起来背上，走到门口。
“去看看。”她说。
芙蕾雅把尾巴搭回身后，跟了出去。
近侍带着她们走过几座藤桥，拐进了一条靠外侧的树道。这条路比她们平时走的那条偏，树道更窄，木板也更旧，有些地方踩上去会咯吱响。两边的树冠间隙比别处大，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走了一段之后，近侍停了下来。
“从这里往下看。”她说。
芙蕾雅走到树道边缘，往下看。她们现在离地面很高，隔着好几层树冠和藤桥，下面是一片铺开的森林。从上面看下去，那些巨树的树冠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绿浪，颜色从深到浅，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
芙蕾雅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她转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
艾莉西亚正盯着下面某一处看。她的目光很稳，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在几个地方停了一下。
“那里的藤桥断了。”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芙蕾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隔了好几棵树，有一条藤桥的中间断了，两截藤绳垂着，随风轻轻晃。桥面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头的接口还绑在树干上。
“还有那边。”艾莉西亚又指了一个方向，“那棵树上的苔藓灯没亮。周围的都亮着，就那一盏是暗的。”
芙蕾雅又看了一遍。确实是。那一盏灯的位置跟其他的不太一样，灯口没有光透出来，黑洞洞的。
近侍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艾莉西亚沿着树道往前走了一段，目光一直在扫。芙蕾雅跟在后面，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走了大概十几步，艾莉西亚停下来，转回头看着近侍。
“巡逻队多久换一次班。”她问。
近侍看了她一眼。
“以前是一天一次。”她说，“现在半天一次。”
“为什么。”
“人手不够。”近侍说，“巡逻的范围没变，但能派出去的人少了。以前两个人一组巡逻一圈，回来休息半天。现在一个人一组，巡逻一圈，回来休息两个时辰，又得出去。”
芙蕾雅把尾巴从身后收起来抱进怀里。她刚才没注意到这些。她走在树道上，看的是树干和藤桥，看的是方向和路。艾莉西亚看的是别的东西。
近侍带着她们继续走。又过了一座藤桥，走到一条更偏的树道上。这条树道尽头连着一小片被围起来的空地，空地边上站着一个精灵，背对她们，面朝外面那片林子。他站得很直，手里握着一根木杖，木杖的一头搭在地上。
近侍走过去，跟他说了两句话。那个精灵转过头看了她们一眼，点了点头，又把头转回去了。芙蕾雅注意到他转头的动作有点慢，眼窝下面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些，像是很久没睡好。
从那条树道出来之后，近侍带她们走到了一处结界边缘。
这是芙蕾雅第一次离结界这么近。她们站在一块凸出去的树干平台上，前面是一层看不见的东西，空气在那里微微变形，像隔着火堆看对面的东西。芙蕾雅伸出手，指尖靠近那层变形的空气。她感觉到一层薄薄的阻力，很轻，比她第一次穿结界的时候轻多了。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灼伤，没有发红。
“以前不是这样的。”近侍说，“以前结界的阻力很强，外人靠近一步就会被推开。现在变薄了，有时候自己会波动。”
“波动。”艾莉西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结界是靠女王的魔力维持的。”近侍说，“她消耗得多了，结界就薄了。薄的地方会波动，有时候往这边涌，有时候往那边缩。精灵族每天有人检查结界的边缘，发现变薄的地方就标记出来。标记越来越多，有些地方来不及标记，就那样空着。”
芙蕾雅站在树干平台上，看着前面那层微微变形的空气。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过来的时候，结界压了她一把，从头到脚，像被人按了一次。那时候她觉得那个力道很重。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结界大概还是结实的。如果是现在这个厚度，她可能不会被压，只会感觉到一阵风拂过。
从结界边缘回来之后，她们沿着树道慢慢往回走。一路上的树道和藤桥，芙蕾雅留意了一下。有几座藤桥上的藤绳已经松了，但没有换，只是用细藤缠了几道加固。有几棵树上的苔藓灯也是暗的，跟刚才看到的那一盏一样。有几个精灵从对面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之前那些年轻精灵慢，眼睛下面的皮肤颜色偏深。
她们回到客居的时候，天已经过了中午。近侍在门口跟她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芙蕾雅推开门进去，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搭在膝盖上，坐在床沿上。艾莉西亚把行囊放在桌上，走到桌边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芙蕾雅抱着尾巴，盯着窗外那些亮着的和暗着的灯。艾莉西亚坐在桌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芙蕾雅开口了。
“你观察得挺细。”
“我是公主。”艾莉西亚说，“观察是基本功。”
芙蕾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前公主。”
“前公主也是公主。”
芙蕾雅把尾巴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在床沿上，尾尖垂在腿侧。她看着艾莉西亚坐在桌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她跟第一次进龙巢那会儿不太一样了。那时候她穿着水蓝色的裙子，头发干干净净的，站在龙巢洞口，笑着说要谈判。现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肩前，坐在精灵族的客居里，看着自己的手指，说着“前公主也是公主”。
芙蕾雅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窗外。
“明天早上走。”她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