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是在下午去找女王的。
她一个人去的。艾莉西亚留在客居里收拾行囊,把干粮和水囊清点好,把铁匣子和药草图鉴塞进最底层。芙蕾雅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本龙去去就回”,没说去哪里。艾莉西亚没有问。
芙蕾雅沿着树道走到那棵最大的树下面,穿过树厅入口,站在藤椅前面。女王正靠着椅背闭着眼,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了她一下。
“你说过,裂缝在西边。”芙蕾雅站在藤椅前面,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尖搭在苔藓地面上。“本龙想去看看。”
女王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让近侍带你去。”她说,“她认得路。”
芙蕾雅转身要走。女王在她身后又开口了。
“看了之后,你就知道那块石板上刻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了。”
芙蕾雅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出了树厅。近侍已经在入口外面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根藤杖,背上背着一个布袋。她看到芙蕾雅出来,没有多问,转身沿着树道往西走。芙蕾雅跟在后面。
这条路跟之前走的都不一样。她们穿过精灵族地最外围的那些藤桥和树道,走过那层薄得快要看不见的结界边缘,然后继续往西走。过了结界之后,森林变得不一样了。巨树还在,但没有那么密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树道和藤桥消失了,脚下重新踩回了泥土和腐叶。苔藓灯也没有了,光线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越来越暗,越来越稀。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近侍停下来。
她从布袋里摸出两样东西,递给芙蕾雅一样。是一个小小的苔藓灯,用藤编的圆环兜着,环中间嵌着一颗光点,发着柔和的青白色光。芙蕾雅接过来挂在手腕上,近侍自己也挂了一个。
“前面很暗。”近侍说,“灯只能照脚下,别指望它能照亮路。”
她又从布袋里摸出两条粗布,递给芙蕾雅一条。
“把这个缠在口鼻上。”她说,“前面的空气跟别处不一样,吸多了会难受。”
芙蕾雅把粗布接过来,缠在口鼻上,在脑后系紧。布很粗,有点扎脸,但能闻到一股草药味,大概是浸过什么东西。近侍也缠好了,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芙蕾雅跟在后面。越往前走,林子越稀。树从巨树变成了普通的树,从普通的树变成了矮树,从矮树变成了灌木。脚下的地面也在变,从泥土和腐叶变成了石头和碎石,踩上去硬邦邦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然后她感觉到了。
一开始很轻。像是有一阵风吹过来,但方向不对。风是从前面吹过来的,从西边吹过来,裹着一股凉意,钻进衣服里,贴在皮肤上。她拉了拉衣领,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了一段,那股凉意变重了。不是风的问题了,是空气本身在变。她吸了一口气,吸进去之后胸口发闷,像是吸进去的东西比空气重。她把粗布往上拉了拉,盖住口鼻,但没用。布能挡住气味,挡不住那种压在胸口的感觉。
她停下来。
近侍也停下来,转回头看她。
芙蕾雅站在碎石路上,看着前面。前面的树没了,灌木也没了,光秃秃的一片空地,大概有几十步宽。空地的那一头,是一片黑色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像是一团凝固的黑雾,从地面往上立着,贴着地面往两边延伸,从左到右看不到头。黑雾里面没有光,但也没有暗到看不见轮廓。那块黑色的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是在呼吸。
“那就是裂缝。”近侍说。
芙蕾雅看着那片黑色。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走到空地的边缘,停了下来。
她感觉到了。
不是魔力。魔力的反面。像是有东西在啃噬空气,把空气里的某种东西一点点咬掉,咬过的地方留出一个空,空的边缘很锋利,贴在皮肤上像被割了一刀。她把手从手腕上的苔藓灯上移开,往前伸,指尖靠近那片黑色。
在离黑色还有一尺左右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感觉到了那种压力。不是魔法造成的推力,是更直接的东西,像是一块很大的石头压在她手指上,往下按,往外推,不让她靠近。那块石头不沉,不重,不烫。但它很黏,贴着她的指尖,一直往下拽。
她把手指收回来。
“女王一直挡着这里。”近侍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芙蕾雅站在那里。身后是精灵族地,前面是裂缝的边缘。她站了很久。风从裂缝那边吹过来,把她的银发吹到脸前。她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搭在碎石地上,一动不动。
她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那块石板上母亲的笔迹。想起女王说“你母亲当年把这块石板留在这里,就是知道会有这一天”。想起近侍说“撤走意味着放弃神域,放弃神域意味着女王陨落,女王陨落意味着精灵族没有域神”。想起那句话说“和龙族一样”。
她忽然明白了。不是理解,是感觉到的那种明白,从脚底下一直钻上来,卡在胸口。
她站的这个地方,这道裂缝的边缘,就是龙神空缺的地方。她的位置就在对面,隔着那道裂缝,另一边的世界本源就缺了这么一块。母亲看到了这块空缺,母亲把方法刻在石板上留给了她,母亲把魔力注进石板里等她来吸。母亲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然后死了。剩下的只能她自己来。
她站在裂缝前面,看着那片黑色的、缓慢呼吸的东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转回身。
“本龙明白了。”她说。
近侍看着她,没有追问她明白了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转回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芙蕾雅跟在后面,手腕上的苔藓灯发着青白色的光,照着脚下的碎石路。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快。过了结界,重新踩上树道,苔藓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森林又变成了那个安静的样子。芙蕾雅走在树道上,尾巴搭在身后,尾尖碰着两边的木栏杆,发出很轻的叩击声。她没有说话,近侍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了客居。
艾莉西亚在门口等着。她看到芙蕾雅从树道那头走过来,把行囊放在脚边,站直了。
芙蕾雅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看过了。”她说。
“嗯。”
“明天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