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芙蕾雅推开门,径直走到床沿上坐下来,把尾巴从身后拽过来搭在膝盖上。艾莉西亚跟在她后面,把行囊放在桌边,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放在芙蕾雅手边。芙蕾雅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抱着尾巴,盯着地板上的木纹看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铃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远处的苔藓灯一盏盏亮起来,青白色的光从窗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几条细线。
“本龙看过了。”芙蕾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裂缝?”
“嗯。”她把尾巴从膝盖上松开,搭在床沿上,尾尖垂在腿侧。“那个裂缝比本龙想的大。女王这么多年一直在挡着,挡住了大半,但裂缝还在往外渗。它不是魔力,是魔力的反面。靠近的时候,像有人把空气里的一层东西抽走了,抽得很干净,连渣都不剩。”
艾莉西亚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芙蕾雅沉默了一会儿。
“本龙之前以为,魔力恢复了,变回龙形,飞过去就能补上。”她说,“但本龙想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神域不是靠力量撑起来的。”芙蕾雅抬起头,看着艾莉西亚。“精灵族有世界树,那是他们的核心。树在那里,神域就在。龙族也有核心,就是龙神核心。它藏在龙神神域的最中央,是所有龙族魔力的源头。龙神陨落的时候,核心应该是跟着一起沉了。没有核心,就没有神域。没有神域,那道裂缝就补不上。”
艾莉西亚听完了,没有急着接话。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
“你要找龙神核心。”她说。
“对。”芙蕾雅把尾巴从床沿上拿起来,抱进怀里。“本龙得先找到它,把它带回来,才能把裂缝补上。不然本龙的魔力再恢复,也只能在裂缝前面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你知道核心在哪里吗?”
芙蕾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抱着尾巴,下巴搁在尾巴上,盯着地板上那条从窗缝漏进来的光。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本龙母亲留的那块石板上,刻着一行字。之前本龙只看到坐标和方向,没看懂那行字。今天从裂缝边回来,本龙想起来了。”她把下巴从尾巴上抬起来,看着艾莉西亚,“石板上刻的是龙神神域的入口坐标,还有一句话——核心在神域最深的地方,被龙焰封着。只有龙族的火能打开,只有龙族的人能找到。”
艾莉西亚坐在椅子上,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龙焰。”她说,“你现在能燃龙炎。”
“对。”芙蕾雅说,“但不光是龙炎。石板上说的龙焰,是龙神级的火焰,比本龙现在烧出来的热几倍,稳几倍。本龙现在的火苗只能烧水、烤蘑菇,要开那个封印,还差得远。”
她把尾巴抱紧了一点。
“所以本龙得先恢复魔力。恢复魔力需要龙族的东西,精灵族的石板吸完了,西边旧地可能有剩下的。如果那边也没有,就得继续往西走,走到有龙族遗迹的地方去。”
艾莉西亚听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支着窗板的木棍取下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树脂和苔藓的气味,凉丝丝的,把桌上的杯子盖吹得动了一下。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藤桥和苔藓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你一个人能行吗。”她问。
芙蕾雅坐在床沿上,抱着尾巴,看着她。
“不行。”她说。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找补,也没有嘴硬。她说完之后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床沿上,尾尖垂在腿侧。
“所以你得帮我。”她说。
艾莉西亚站在窗边,看着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好。”她说。
芙蕾雅抬起头,看着她。艾莉西亚站在窗边,背对着外面的苔藓灯光,金发被风吹到脸前,没有拨开。
“本龙还没说帮什么。”芙蕾雅说。
“不管帮什么,都好。”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盯着她看了两秒,把脸别到一边,尾巴在床沿上轻轻晃了一下。
“你别答得这么快。”她说,“本龙要找的东西,可能在很深的地方。可能要走很远,可能要好几个月,可能路上会遇到麻烦。你现在答应得痛快,到时候要是走不动了——”
“我走不动的时候,你不是背过我吗。”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尾巴抱回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
“那是你脚踝肿了。”她闷声说。
“那下次我脚踝不肿,你也得背我。”
芙蕾雅把脸埋在尾巴里,没有再说话。尾巴尖在她怀里轻轻翘了一下,又慢慢垂下去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把行囊最后清点了一遍。干粮分成两份,一份放在艾莉西亚的行囊里,一份塞进芙蕾雅的怀里。水囊灌满,用藤绳系好挂在腰间。那把短刀别在芙蕾雅腰带的右侧,两把长剑并排靠在艾莉西亚的床脚。木盒里装着母亲的信,铁匣子里装着那颗干瘪的糖,药草图鉴和骑士小说压在行囊最上面。
收拾完东西之后,芙蕾雅躺在床上,把尾巴搭在草被外面,尾尖朝着艾莉西亚的方向。艾莉西亚躺在对面床上,把草被拉到下巴,面朝芙蕾雅的方向。
窗外的苔藓灯一盏一盏地亮着,青白色的光从窗板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
“喂。”芙蕾雅开口了。
“嗯。”
“明天走的时候,跟女王道个别。”
“好。”
“也跟那个近侍说一声。”
“好。”
“还有那几个年轻精灵,就是天天在平台外面坐着的那几个。”芙蕾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们老给本龙送果子,总得说一声。”
艾莉西亚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她说。
芙蕾雅把尾巴收进草被里,搭在身侧。她闭上眼,听见窗外风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慢。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芙蕾雅就醒了。
她把行囊背上肩,把尾巴绕在腰间用腰带固定好,拿起短刀插在右侧,走到门口。艾莉西亚已经醒了,正在把最后一点水倒进水囊里。她扎好辫子,把两把剑别在腰带上,走到门口。
两个人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树道上还蒙着一层晨雾,苔藓灯刚灭,太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雾气照出一道一道的亮光。
芙蕾雅沿着树道往树厅的方向走,准备去跟女王道别。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树道旁边的平台上,那几个年轻精灵已经坐在那里了。浅金色头发的小精灵坐在栏杆上,腿悬在外面晃着,看到芙蕾雅走过来,从栏杆上跳下来。
“你要走了?”她问。
芙蕾雅看着她,把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搭在身后,尾尖搭在木板上。
“对。”她说。
小精灵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颗红果子,比之前给的那些都大一点,表皮亮亮的,一看就是刚摘的。
芙蕾雅接过果子,在手里掂了掂。
“谢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