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年轻精灵道别之后，芙蕾雅和艾莉西亚没有继续往树厅走。近侍追上来，说女王昨晚交代过了，不用专门去道别，走之前把石板带走就行。
近侍把她们带到储藏室，推开门，退到一边。芙蕾雅进去把那块石板从石台上搬下来，用布裹好，背在背上出了储藏室。石板不算重，贴在背上凉丝丝的，隔着一层布也能感觉到石头本身的温度。
近侍站在门外，递过来一个小布袋。芙蕾雅接过来掂了掂，是干果和块根，跟上次长老给的一样。近侍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转身沿树道走了。
芙蕾雅和艾莉西亚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穿过藤桥，经过结界，走出精灵族地，重新踩上那片幽暗的巨木森林。树冠遮得严严实实，苔藓灯被抛在身后，光线暗下来，空气里重新有了那股潮湿的、混着腐叶和青苔的味道。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林子开始变疏，巨树之间的距离拉大，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的光越来越多。又走了一段，前面那片空地出现了，就是芙蕾雅之前尝试恢复龙形的那片被树环绕的草甸。草地还是那么密，几块大石头散落着，头顶的天空从树冠的缺口里露出来，云慢慢地飘。
芙蕾雅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放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她在草地上坐下来，把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搭在身后，喘了一口气。艾莉西亚把行囊放在旁边，也坐下来，从里面掏出水囊递给她。
芙蕾雅接过水囊灌了几口，把水囊放下，低头看着那块石板。
石板被布裹着，方方正正的。她解开布，把石板翻过来，背面朝上。之前她在储藏室里看了好多次，每次看的都是正面那些字，坐标和方向，还有母亲刻在右下角的那行小字。背面她看过，但没仔细看。今天她想看清楚。
背面比正面粗糙一些，有一片淡淡的、像是被水浸过的痕迹。她凑近了看，在苔藓灯的光下，那些痕迹慢慢显出形状来。不是水渍，是刻的。刻得很浅，比正面的字浅得多，笔画也细，像是用爪子尖轻轻划上去的。她之前没注意到，是因为光线不对，角度也不对。
她伸出手指，顺着那些痕迹慢慢划过。那些线条有直有弯，互相交叉，慢慢地，在石板背面拼出了一张图。
一张地图。
芙蕾雅的手指停在地图中间偏下的位置。她认出来了，那里有几条山脉的走向，跟她沉睡的龙脊山脉对得上。往东是几条弯弯曲曲的线，大概是河流和旧时的官道。往西是一片空白，只有几个小点散落着。
“这是大陆的地图。”她说。
艾莉西亚凑过来，和她一起看。石板背面那张地图不大，但线条很清楚。西边一片空白，东边有几条线，中间偏上的位置有一个标记，画得比其他地方都清楚，旁边刻着几行小字。
芙蕾雅把那几行小字念出来。
“龙神神域，原址在此。崩后散落三处，西边一处，龙脊山脉深处一处，格兰特旧都地下。”
她念完之后，手指移到了地图上。西边那个位置，在精灵族地再往西，靠近那片空白区域。龙脊山脉那个位置，在她们来时的方向，山脉深处。格兰特旧都那个位置，在东南方，离她们现在的位置很远。
艾莉西亚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格兰特旧都的那个点上停了一下。
“三个地方。”她说。
芙蕾雅点了点头。她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母亲在石板上刻了三个位置。”她说，“龙神核心崩了之后散成了几块，她找到了这三个。”
“这是她留给龙族后裔的后路。”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没有否认。她坐在草地上，抱着尾巴，看着那张地图。西边那一处离精灵族最近，但那边是空白区域，没有标记，不知道有什么。龙脊山脉深处那一处她熟悉，她沉睡前在那里住了很久，那片山脉的每一道山脊她都飞过。格兰特旧都那一处最远，而且在人类的地盘上，现在那边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
她想起在精灵族地里，女王说过的话。你母亲当年想去补那道缝，但她去了人间，嫁了人，生了个女儿，就再也没回来。女王说她去试了另一条路。另一条路，大概就是这三个核心。她没能把这三个核心带回来，所以她留下了这张地图，留给后来的人。
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
艾莉西亚看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三个核心，找到几个能用。”
芙蕾雅沉默了一下。
“两个。”她说，“至少两个。”
“为什么是至少两个。”
“龙神核心崩的时候碎成了几块，但它的力量不是按碎片数量分掉的，是按完整度分掉的。”芙蕾雅说，“一块核心的碎片只能撑起一小部分神域，两块能拼出大半，三块才能补全。母亲留了三处位置，但每一处有多少，她没说。可能是三块完整的碎片，也可能是一块碎片碎成了三份。但不管怎样，至少要找到两块，才能撑起神域，把裂缝补上。”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她又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三个点，然后抬起头。
“先去哪一个。”
芙蕾雅低下头，又把地图看了一遍。三个位置，西边、龙脊山脉深处、格兰特旧都。西边最近，龙脊山脉次之，格兰特旧都最远。她想了想，伸出手指，落在龙脊山脉那个点上。
“这里。”她说，“本龙在那里住了一百二十年。那片山脉本龙熟，哪里有洞穴，哪里有地缝，本龙都飞过。去那里比去别的地方快，找起来也容易。”
她的手指移到了西边那个点上。
“西边这块，还在精灵族地的西边。精灵族自己都说那边很多年没人去了，路不好走，东西也不清楚。本龙得先恢复魔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去那边。”
最后她的手指落在格兰特旧都那个点上。
“这里最远。”她说，“而且在人类的地盘上。你之前说过，旧都破了，王室成员都没了。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谁在那里，本龙都不知道。”
艾莉西亚看着那个点，没有说话。
芙蕾雅把手指收回来，重新抱进尾巴里。
“先去龙脊山脉。”她说，“那里本龙熟。先找到第一个核心，把魔力恢复得再强一点，再去西边，最后去旧都。”
艾莉西亚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她。
“旧都那一个，”她说，“我来带路。”
芙蕾雅抱着尾巴，看了她一眼。艾莉西亚坐在草地上，膝盖上放着她那两把剑，一把带鞘，一把刻着刀痕。她的金发被风吹到脸前，她没有拨开，看着芙蕾雅。
“那里是我的家。”她说，“我比你熟。”
芙蕾雅没有反驳。她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身后的草地上，尾尖轻轻碰了碰草叶。
“行。”她说，“旧都你带路。”
她把石板翻回正面，用布裹好，重新背到背上。她从草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艾莉西亚也站起来，把两把剑别回腰间，背好行囊。
两个人站在空地上，头顶的天从树冠缺口里露出来，蓝蓝的，云慢慢地飘过去。芙蕾雅抬头看了一会儿，把尾巴绕到腰间，用腰带固定好。
“走。”她说，“先回龙脊山脉。”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她隔着两步的距离。两个人穿过那片空地，走进林子，重新被树冠遮住。光线暗下来，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地的暖意，慢慢散了。
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在腰间轻轻晃着。石板贴在她背上，隔着布，凉凉的。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跟在她后面，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手里拿着记事本，翻到地图那一页，大概在看方向。
芙蕾雅把脸转回去，继续走。
她背上的石板很轻，但她觉得比刚才沉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