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精灵族地之后，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比来的时候好走，方向是反的，但脚下的碎石路和干涸河床都还在，没有下雨，地面硬实。芙蕾雅走在前面，石板用布裹着背在背上，尾巴绕在腰间，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记事本，偶尔低头看一眼地图，偶尔抬头看看前方的地形。
走了大概半天，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往西偏。她们在一处背风的大石头后面歇脚，芙蕾雅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靠着石头坐下来喘气。艾莉西亚分了两块干果给她，两个人坐在石头后面的阴凉里吃着。
芙蕾雅正把一颗干果塞进嘴里，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来的方向。那条路在石头后面拐了个弯，被灌木挡住了视线，看不到弯后面有什么。但她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快，踩在碎石上的节奏跟普通人走路不一样。
她把干果咽下去，站起来，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搭在身后。艾莉西亚也听到了，她把剩下的干果塞回布袋里，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从灌木拐角后面出来了一个精灵。
是近侍。
她走得很快，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平时在树道上走惯了，到了平地上步子反而没那么稳。她穿着那件深绿色的长衣，腰间系着藤绳，背上背着一个布袋，跟她们在精灵族地里见到的一样。她看到芙蕾雅和艾莉西亚在石头后面，停了一下，喘了两口气，然后走过来。
芙蕾雅松开尾巴，看着她。
“怎么了。”
近侍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石头旁边，把布袋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在芙蕾雅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又喘了几口气。她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
芙蕾雅接过木牌。木牌不大，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行精灵文字。她认不全，但能看懂几个词。人名、地点、时间。她把木牌转给艾莉西亚。艾莉西亚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皱了一下。
“上面写的什么。”芙蕾雅问。
“格兰特旧都。”艾莉西亚把木牌还给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有一支叫‘真理解放阵线’的军队占了旧都。他们在挖东西。旧王都的地下，挖到了龙族时代的遗迹。”
芙蕾雅拿着木牌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也有字，比正面少，是另一段消息。她看不懂，又把木牌递给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看了一眼背面，把木牌放在石头上。
“背面说，他们挖了快两个月了。从上个月开始，地下往外冒黑雾。附近村子的人跑了，没人敢靠近。”
芙蕾雅把木牌从石头上拿起来，在手里攥了攥，又放下。她坐在石头上，尾巴搭在身后，尾尖垂在碎石地上，没有动。
旧都地下有龙族遗迹。他们已经在挖了。挖了两个月，挖出了黑雾。
她抬起头，看了艾莉西亚一眼。艾莉西亚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了。
石板上那三个位置，其中一个就是格兰特旧都地下。现在有人在旧都地下挖东西，挖到了龙族时代的遗迹，挖出了黑雾。黑雾是外神渗透的迹象，跟裂缝那边的东西一样。
如果那些人在挖龙族遗迹，他们可能挖到了核心的位置。或者更糟，他们快挖到了。
芙蕾雅把尾巴从身后收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
近侍坐在对面石头上，看着她。
“他们可能不知道。”近侍说，“但他们背后的东西知道。”
芙蕾雅抬起头。
“背后的东西。”
“女王说的。”近侍说，“她说，外神渗透者的目的从来不只是争权夺地。那些在旧都地下挖东西的人，可能只是被推在前面的棋子。真正想要那些东西的，是裂缝那边的。”
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她想起在裂缝边缘站着的那个下午，那股从西边吹过来的凉意，钻进衣服里贴在皮肤上的感觉。她想起女王说裂缝在扩张，以前是一寸一寸渗，现在是一寸一寸裂。她想起那些地图上的黑雾点，龙骨镇、旧公国、王都、港口，串成一条弧线，覆盖了大陆东部的大部分区域。
那些在旧都地下挖东西的人，挖到了龙族遗迹，挖出了黑雾。如果黑雾从地下往外冒，说明那个地方已经被渗透了。如果渗透者知道地下有龙族的东西，他们挖那个东西的目的，大概跟芙蕾雅要找的核心一样。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火苗还没有搓出来。她现在的魔力大概恢复到全盛时期的两成，能燃龙炎，能短距离滑翔，但离打开龙神核心的封印还差得远。
她需要时间。但时间可能不多了。
“旧都那一个。”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本龙原来打算放到最后去。先回龙脊山脉，再去西边，最后去旧都。但现在可能要改。”
艾莉西亚坐在旁边，看着她。
“先去旧都？”
芙蕾雅摇了摇头。
“先去龙脊山脉。”她说，“本龙魔力的底子在那里。那里有龙族留下的东西，本龙沉睡了一百二十年的地方，地下有什么本龙大概知道。先去那里把魔力恢复起来，再考虑旧都的事。”
她把石板从地上拿起来，重新用布裹好，背到背上。她站起来，把尾巴绕回腰间，系好腰带。
“但得快。”她说，“本龙不想等他们把东西挖出来之后再赶过去。”
近侍也从石头上站起来，把布袋背回肩上。她看着芙蕾雅，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的藤绳上解下一样东西，递过来。是那块木牌，上面刻着精灵文字和消息。
“女王说这个给你。”近侍说，“让你们知道旧都现在的情况。她说，该怎么做你们自己决定。”
芙蕾雅接过木牌，塞进怀里。她看了近侍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什么。她转过身，沿着路继续往前走。艾莉西亚背好行囊，跟上去。近侍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后面，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精灵族地。
芙蕾雅走了一段，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石板贴在背上，凉凉的，比之前沉了一点。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父王的城。”她说，“地下有龙族的东西，他知不知道。”
艾莉西亚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不知道。”她说，“从来没听说过。”
芙蕾雅没有说话。她走在前面，尾巴在腰间轻轻晃着。路从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被草半掩的小径。两边的树从矮树变成了高一点的树，树枝伸到路上方，把阳光切成一道一道的。
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艾莉西亚。
“旧都的事，你要是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
艾莉西亚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记事本，没有翻开。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走了几步，然后开口了。
“那个地方我从小长大的。”她说，“王宫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房间，花园里的每一棵树，我都记得。城破了之后我一直在想，那边现在是什么样子。有没有人在废墟里活着，有没有东西被留下来。”
她停了一下。
“但从来没有想过，地下有龙族的东西。”
芙蕾雅把脸转回去，继续走。她没有接话，但步子慢了一点，从“艾莉西亚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变成了“艾莉西亚不用赶也能跟得上”。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东走，身后是精灵族地，身前是龙脊山脉。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那条长长的土路上，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