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了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面。
岩壁往里凹进去一块,头顶有石头伸出来挡风,地面是平坦的沙土,踩上去比碎石路软。芙蕾雅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靠在岩壁旁边,用脚扫了扫地上的碎石,腾出一块能躺下的地方。艾莉西亚从行囊里翻出那条旧毯子铺在地上,又拿出干粮和水囊。
火堆是艾莉西亚生的,三根干柴架在一起,火石打了几下就着了。芙蕾雅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尾巴,等水烧开。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她把茶叶碎末倒进去,等了片刻,倒了两杯。
两个人各喝了一杯淡茶,吃了几块干果和硬块根。吃完之后,天彻底黑了,火堆的光把岩壁照得通红,两个人的影子在石头上来回晃。
芙蕾雅把杯子放在地上,抱着尾巴,看着火堆。她坐了一会儿,开口了。
“石板上那三个地方,本龙想了想,顺序要改。”
艾莉西亚坐在火堆对面,双手捧着杯子,看着她。
“怎么改。”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膝盖上,用右手的三根手指分别点了点空气里的三个位置。
“西边那个,离精灵族地最近。从这儿往西走,穿过旧地,大概几天就能到。但那边是空白区域,精灵族自己都不清楚里面有什么。本龙原本想先回龙脊山脉恢复魔力,再去西边。现在想想,西边最近,先去那里找找看。如果那里有收获,魔力恢复得能快一点。”
艾莉西亚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
“龙脊山脉深处那个呢。”
“那个在更东边,本龙沉睡的地方。”芙蕾雅说,“那边本龙熟,地下有什么本龙大概知道。但那边远,走回去要好几天。而且龙脊山脉深处的东西不一定比西边多,本龙沉睡前的那片区域,母亲已经翻过一遍了。”
“旧都那个。”
芙蕾雅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个最远,而且有人在挖。但那边的东西也最多,你想想,旧都地下,龙族时代的遗迹,他们挖了两个月才挖到。”她顿了一下,“如果那边有核心碎片,他们可能已经挖到了,也可能还没挖到。本龙不想赌。”
艾莉西亚把杯子里的茶喝完,放在火堆旁边的石头上。她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想了一会儿。
“先去西边。”她说。
芙蕾雅点了点头。
“西边近,先找最近的。如果那边能找到一块核心碎片,本龙的魔力就能恢复得更快。到时候再去旧都,比现在去更有把握。”
她说完,把尾巴从膝盖上拿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火堆的光在她脸上跳着,把她的竖瞳照得一明一暗。
艾莉西亚坐在对面,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等找到第一个,就去旧都。”
芙蕾雅抬起头。
“叛军现在在挖那里。”艾莉西亚说,“不能让他们先找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收拢了。
芙蕾雅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说话像个将军。”她说。
艾莉西亚把目光从火堆上移过来,看着她。
“我是公主。”她说,“以前是。”
芙蕾雅抱着尾巴,盯着她看了两秒,把脸转回火堆。她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底部的炭,火星子蹦出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公主和将军都差不多。”她说,“反正都是动嘴的。”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她靠着岩壁坐下来,把毯子拉过来搭在膝盖上,从行囊里摸出那个铁匣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颗干瘪的糖还在,跟那块矮人送的铁盒放在一起。她把匣子合上,塞回行囊,又拿出那个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那叠信。最上面那封信她翻过很多次,信纸的边缘已经磨软了。她把盒子合上,也塞回行囊。
她做完这些,靠着岩壁,看着火堆。
“明天走哪条路。”她问。
芙蕾雅想了想。
“往回走,走到之前那个岔路口。岔路口往西走是石渡镇,往东走是龙骨镇,往北是龙脊山脉。我们去西边,走石渡那条路,过了石渡镇再往西,不进镇子,继续走。”
“从石渡往西,就是精灵族地外面那片区域。”艾莉西亚说。
“对。从石渡再往西,走一天左右,就出了精灵族地的范围。再往西是空白区域。精灵族的人说那边很多年没人去了,路不好走,但至少有方向。”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
“干粮够走到西边吗。”
芙蕾雅低头看了一眼行囊,在心里算了算。
“长老给的那些干果和块根,够吃三四天。到石渡镇可以补一点,但钱不多了。”她看了看艾莉西亚。
艾莉西亚从行囊里摸出钱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银币和铜板还剩一些,够在石渡镇买几天的干粮,再往西就没有补给的地方了。
“够买三天的。”她把钱袋收好,“到那边得省着吃。”
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她想起石渡镇那个铁匠铺,那把短刀。刀现在还别在她腰带上,刀鞘黑色的,没有花纹。她摸了一下刀柄,又把手收回来。
“睡吧。”她说,“明天天亮走。”
她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毯子外面,侧身躺下来,面朝岩壁。艾莉西亚把火堆拨了拨,让火小一点,也躺下了,把毯子拉到下巴。
火堆烧了小半个时辰才灭,炭火最后几点红光暗下去的时候,岩壁下彻底黑了下来。芙蕾雅睁着眼,面朝岩壁,听着身后的呼吸声。艾莉西亚呼吸很轻,但没睡着。
“喂。”芙蕾雅开口。
“嗯。”
“旧都那个地方,你要是回去了,想做什么。”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先看看地下是什么。”艾莉西亚说,“然后找核心碎片。如果叛军挡住了路,就绕过去,或者打过去。”
芙蕾雅把尾巴从毯子外面收进来,搭在身侧。
“打过去。”她闷声重复了一遍。
“你不是能一尾巴抽飞五六个人吗。”艾莉西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芙蕾雅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
“那是五六个。”她说,“要是五六十个呢。”
“那就抽飞五六十个。”
芙蕾雅没有再说话。她把尾巴搭在身侧,闭着眼,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虫鸣。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了下来,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天亮之前芙蕾雅就醒了。她把石板背好,把尾巴绕在腰间,拿起短刀插在腰带右侧。艾莉西亚也醒了,把毯子叠好塞进行囊,把两把剑别回腰带上,背上行囊。
两个人从岩壁下面走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条山路照得金灿灿的,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一层水珠。芙蕾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尾巴在腰间轻轻晃着,尾尖翘着。
走了一段,艾莉西亚从后面跟上来,和她并排走着。
“到岔路口要走多久。”她问。
“按现在的速度,下午能到。”芙蕾雅说,“岔路口往西走,过石渡镇,再走一天就出精灵族地的范围。”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把记事本收进行囊,手放回身侧。两个人并排走在山路上,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太阳越升越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那条土路上,慢慢缩短,慢慢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