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路口那截半塌的石碑还立在那里,碑面上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芙蕾雅在石碑旁边停下来,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艾莉西亚放下行囊,坐在石碑旁边的石墩上,从水囊里倒了点水喝。
芙蕾雅接过水囊也喝了几口,把水囊递回去,靠着石碑坐下来,抱着尾巴。她看了一眼岔路口两条路的方向,往东那条通龙骨镇,往西那条通石渡镇,她们要往西走。歇一会儿就走。
艾莉西亚把水囊收好,坐在石墩上,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前面的路,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芙蕾雅转过头看她。
“走之前那天晚上,近侍来找过我。”艾莉西亚说,“她说女王想单独见我,就我一个人。我去了树厅,芙蕾雅不知道这件事,因为那天你正好在客居里练火,近侍是背着你来的。”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地上,尾巴尖碰着碎石,没有动。她看着艾莉西亚,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女王让我坐下来,跟我说了一些话。”艾莉西亚把目光从路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她说,不管我走到哪里,神域都会记得我。我可以随时回来。精灵族的地界永远对我敞开。”
芙蕾雅嗯了一声。
“然后她说了另一件事。”艾莉西亚停了一下,“她说,让我小心圣教会的人。”
芙蕾雅把尾巴从地上收回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
“圣教会。”她说,“路上见过的那种,立巡礼龛的。”
“对。”艾莉西亚说,“女王说,人类的域神不太对劲。”
芙蕾雅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问的。”艾莉西亚说,“女王说,人类是有域神的,就是圣教会供奉的那位。以前那位是正神,管的是秩序和信仰,虽然管得宽,但至少是正的路子。但最近一些年,女王感觉到那个域神不太对了。”
“哪里不对。”
“她说,信仰的光里站着的,可能已经不是原来那位了。”艾莉西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问她什么时候的事,她说不知道。但龙神还在时曾经提过一句话。”
芙蕾雅抱着尾巴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话。”
“龙神说,有时候光里站着的不是原本那位。可能现在仍旧是,也可能现在已经是了。说这话的时候龙神还在,精灵女王还年轻,那时候人类域神还是正常的。”
芙蕾雅坐在石碑旁边,抱着尾巴,盯着前面的路。岔路口往西那条路从她脚边延伸出去,在灌木和石头之间拐了个弯,很快就看不见了。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石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她旁边的碎石地上。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两遍。圣教会,巡礼龛,那个女精灵说过人类域神。在石渡镇外面见过的那个神龛,木雕的人形,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艾莉西亚当时站在那里多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那时候芙蕾雅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艾莉西亚大概那时候就注意到了什么。
“你之前在路上看到那个神龛的时候,停下来多看了一眼。”芙蕾雅说。
“嗯。”艾莉西亚说,“那个神像的造型不太对。圣教会的神像以前手里握的是权杖,代表秩序和治理。但那个神像手里握的是剑。”
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她想起石渡镇外面那个神龛,石头垒的,木雕的人形,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当时她以为那是剑或者权杖,分不太清。艾莉西亚看出来了。
“权杖和剑有什么区别。”她问。
“权杖是牧羊人的杖。”艾莉西亚说,“代表着引导和守护。剑是武器,代表着征服和审判。圣教会供奉的那位,原本是牧羊人,不是战士。但现在他们画的神像手里握着剑,说明他们自己也知道,那位变了。”
芙蕾雅没有说话。她坐在石碑旁边,抱着尾巴,看着西边那条路。太阳已经滑到山脊线上了,把整条路照得黄澄澄的。灌木丛在路两边投下长长的影子,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混着泥土味的空气。
她想起精灵族地里女王说的话。外神渗透者的目的从来不只是争权夺地。旧都地下那些人在挖东西,挖到了龙族遗迹,挖出了黑雾。如果人类域神已经被渗透了,那些在旧都地下挖东西的人,背后站着的东西就不只是人类内部的叛军。
“那圣教会的人,为什么要小心。”她问。
“女王没说具体。”艾莉西亚说,“她只说,如果我们在路上遇到圣教会的人,不要跟他们走得太近,不要相信他们说的话,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她试着搓了一下,一小簇火苗从掌心里冒出来,橘黄色的,稳稳地烧着。她看着那簇火苗,看了一会儿,把手合上,火苗熄了。
“石渡镇外面那个神龛。”她说,“我们上次去石渡的时候还没有。或者有,但我们没注意。”
“我看到了。”艾莉西亚说,“就在镇子外面那条路边。那时候我没跟你说,因为不确定。”
芙蕾雅站起来,把石板重新背到背上,把尾巴绕回腰间系好。她走到艾莉西亚面前,伸出手。
“走吧。”她说,“天黑之前要多走一段。”
艾莉西亚接过她的手站起来,把行囊背上肩,把两把剑别回腰间。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跟着芙蕾雅拐进了往西的那条路。
太阳从山脊线上滑下去了,天色暗下来。两个人走在路上,芙蕾雅在前,艾莉西亚在后,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路两边是灌木和矮树,风吹过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走了一段,芙蕾雅开口了。
“那个圣教会的人要是碰到我们,问我们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怎么说。”
“就说去西边探亲。”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回头看了她一眼。
“探亲。”
“西边有个远房亲戚,很多年没联系了,想去看看还在不在。”艾莉西亚说,“这种说法在偏远地方很常见,不会引起注意。”
芙蕾雅把脸转回去,继续走。
“你编得挺顺。”她说。
“我是公主。”艾莉西亚说,“以前是。”
芙蕾雅没有接话。她走在前面,尾巴在腰间轻轻晃着。石板贴在背上,凉凉的。她走了一段,又开口了。
“那要是他们不信呢。”
“那就换个说法。”艾莉西亚说,“反正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找龙族的东西。”
芙蕾雅把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搭在身后,尾尖碰着路面上的碎石,发出很轻的声响。她走了几步,把尾巴收回去,重新绕在腰间。
“行。”她说,“本龙少说话。”
两个人沿着那条土路往西走,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处背风的石头堆。芙蕾雅停下来,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靠在石头堆上,扫出一块平地。艾莉西亚生火,分干粮,两个人坐下来吃。火光把石头照得通红,影子在石头上晃来晃去。
芙蕾雅坐在火堆旁边,抱着尾巴,看着火苗。她忽然开口了。
“你外祖母说,神域会记得你。”
艾莉西亚正在啃一块硬块根,听到这话停了一下。
“嗯。”
“她为什么跟你说这个。”
艾莉西亚把嘴里的块根咽下去,看着火堆。
“大概是怕我回不去。”她说。
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她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听着外面的风声和火堆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天很黑,星星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稀稀疏疏的几颗,挂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