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扎营之后，艾莉西亚从行囊里把那个木盒拿出来。
芙蕾雅正坐在火堆旁边拨火，看到她拿出木盒，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那个木盒是女王给她的，从精灵族地一直带到现在，塞在行囊最底层，跟铁匣子和药草图鉴放在一起。艾莉西亚一直没有再打开过它。
她盘腿坐在毯子上，把木盒放在膝盖上，拨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的信还是之前那些，一叠发黄的纸，边角有些卷曲。艾莉西亚把它们全部拿出来，放在毯子上，一封一封摆开。芙蕾雅凑过去看了一眼，一共七封。信纸的大小差不多，但笔迹和纸的颜色不太一样，有的写得早，纸边还很平整，有的写得晚，纸上有折痕和水渍。
艾莉西亚按照信纸的颜色和笔迹，一封一封重新排好。从最早的那封开始，字迹很大，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的人写的，墨也淡，有些地方断断续续的。越往后翻，字迹越稳，笔画越来越利落，墨迹也越来越浓。最后一封，字迹跟前面的都不同，笔画有点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颤。
她把七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封，纸很新，字很大。“今天吃了烤鱼，比森林里的好吃。学会了骑马，马跑起来好快。”第二封，字比第一封稳了些。“他带我去了他的城堡。城堡很大，比树厅大。”第三封，字迹更利落了。“婚礼办得很热闹，来了很多人。”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一封都很短，写的都是日常的事。今天做了什么，学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没有一句说想家，没有一句说后悔，也没有一句说什么时候回来。
第七封，最短。信纸只有半张，上面只有一句话。
“母亲，我很好。勿念。”
艾莉西亚把最后一封信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芙蕾雅坐在火堆对面，抱着尾巴，没有凑过来看。火光把信纸照得发黄，上面的字迹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笔画抖，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艾莉西亚把信放回去，按照原来的顺序一叠叠好，放回木盒里。她把盒盖盖上，搭扣扣好，把木盒放在毯子旁边。她坐着看了一会儿那个木盒，然后抬起头，看向芙蕾雅。
“不带走吗。”芙蕾雅问。
她刚才就看出来了。那七封信，艾莉西亚看得很仔细，但看完之后，没有把任何一封收进自己的行囊，而是全部放回了木盒里，一封都没留下。
“信是写给女王的。”艾莉西亚说，“她留着。”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膝盖上，尾尖朝火堆的方向垂着。
“那你带什么走。”她问。
艾莉西亚把木盒放在毯子旁边，从行囊里摸出另一样东西。是一张纸，不大，折成四折，边缘有些毛了。她把纸展开，递给芙蕾雅。
芙蕾雅接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画着一行字，是龙语，弯弯曲曲的，跟石板正面那行字一模一样。笔画很细，但很清楚。是母亲刻在石板右下角的那句话。
“芙蕾雅，如果你看到这里，往西走。”
芙蕾雅看着那行字。她认得出来，是自己抄的。之前艾莉西亚在龙巢里把她石板上的字抄在一张纸上，用的是炭笔，笔画很仔细，每一笔都照着原样描的。她当时没在意，以为艾莉西亚只是习惯性地记录东西。现在她把这张纸拿出来，芙蕾雅才想起来。
“这个你留着。”艾莉西亚把纸从芙蕾雅手里收回来，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石板你带走，纸我留着。”
芙蕾雅看着她把纸收好，然后把木盒拿起来，放在自己行囊旁边，用毯子的一角盖住。
“你不带那七封信。”芙蕾雅说，“只带一张抄的。”
艾莉西亚正在整理行囊，把铁匣子和药草图鉴重新塞好，把口绳系紧。她系好绳子，把行囊放在脚边，抬头看着芙蕾雅。
“那七封信是母亲写给女王的。”她说，“她写的时候没想过给我看。我看了，知道了她写过什么，就够了。信本身是女王的，应该留在她那里。”
芙蕾雅把尾巴从膝盖上拿下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她坐在火堆旁边，看着艾莉西亚把行囊整理好，放在一边，又拿起那两把剑检查了一遍剑鞘和剑柄。做完这些，她靠着石头坐下来，把毯子拉到膝盖上，看着火堆。
火堆烧得很旺，柴火噼啪响，火星子往上飘，在夜空中亮一下灭了。远处的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你母亲走的时候，”芙蕾雅开口了，声音不大，“大概跟你现在一样。”
艾莉西亚转过头看她。
“带着一张纸，背着行囊，一个人往西走。”芙蕾雅把下巴从尾巴上抬起来，“她也是往西走的。去了人间，遇到了你父王。然后就没回来。”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她把毯子拉到下巴，靠着石头，看着火堆。火光在她脸上跳着，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你外祖母说，她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小包，里面塞着两块干粮和一双鞋。”芙蕾雅说，“她走了之后，你外祖母才发现的。”
“那封信。”艾莉西亚说。
“对。信是留在树洞里的，不是当面说的。”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她不擅长告别。跟你一样。”
艾莉西亚看了她一眼。
“我不擅长告别。”
“你刚才把木盒留下的时候，连一个字都没说。”芙蕾雅说，“你外祖母大概也知道，你跟她一样，不擅长这种话。”
艾莉西亚把目光从芙蕾雅身上移开，看着火堆。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明天走之前，”她说，“我要回去一趟。”
芙蕾雅抬起头。
“回哪里。”
“回精灵族地。”艾莉西亚说，“把木盒放回去。放在客居的桌上。”
芙蕾雅抱着尾巴，看着她。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太远了，也没有说天亮了再走。她只是坐在火堆旁边，尾巴搭在膝盖上，尾尖在火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本龙跟你一起。”她说。
“不用。我自己去，很快就回来。”
“本龙跟你一起。”芙蕾雅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
艾莉西亚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们没再说什么。火堆烧到后半夜就灭了，炭火最后几点红光暗下去的时候，岩壁下彻底黑了下来。芙蕾雅侧躺在毯子上，尾巴搭在身侧，面朝艾莉西亚的方向。对面的呼吸声很轻，很匀，但芙蕾雅知道她没睡着。
“喂。”芙蕾雅开口。
“嗯。”
“明天去了精灵族地，把木盒放回客居之后，你在桌上留一张纸条。”
“留什么。”
“就写你走了。跟你母亲当年一样。”
艾莉西亚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好。”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