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两个人收拾好东西,沿着来时的路往东走。
路不长,走了大半天就回到了精灵族地边缘。穿过那道薄薄的结界时,芙蕾雅感觉到那层阻力又轻了一点,像是一阵微弱的风拂过手臂,连步子都没顿一下。艾莉西亚跟在她后面穿过来,两个人在巨木森林里走了一段,重新踩上了树道。
近侍在树道入口等着。她大概早就知道她们会回来,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安静地等着。看到两个人从树道那头走过来,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回来,转身带路,把她们引到客居门口。
艾莉西亚推门进去,在桌边坐下来,从行囊里取出那个木盒,放在桌上。她打开盒盖看了一眼里面那七封信,又把盒盖合上,搭扣扣好。她想了想,从行囊侧袋里撕下一张纸,拿起炭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只有一句。
“我走了。勿念。”
她把纸条压在木盒下面,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房间。床铺上的草被叠好了,桌上的水罐和杯子放回原处,窗台上的干苔藓没人动过。房间和她们住进来的时候差不多,只是桌上多了一个木盒和一张纸条。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芙蕾雅站在树道上,靠在栏杆旁边,抱着尾巴等她出来。
“放好了。”
“嗯。”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身后。
“本龙去储藏室一趟。”她说,“你在这等着。”
艾莉西亚没有多问,靠在栏杆上,把行囊放在脚边。芙蕾雅沿着树道往储藏室的方向走,步子不快,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
储藏室的门关着,藤帘垂在门口,跟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她掀开藤帘钻进去,洞里还是那个样子,苔藓灯在洞壁上亮着,青白色的光把整间洞照得柔和。石板放在石台上,盖着那块薄布,布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她走过去,掀开布,把石板拿起来。石板比之前轻了一点,或者说手感上差不多,但她知道里面已经快空了。她抱着石板走到墙角,在老位置上坐下来,背靠着石壁。
她把石板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石板正面,手指找到那些刻痕的位置。刻痕还在,字迹清清楚楚,每一道都刻得很深很利落。她闭上眼睛,让魔力从刻痕里渗出来,像之前每一天做的那样。很慢,很细,像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暖流从指尖钻进手心,沿着手腕往上爬,经过手臂,钻进胸口。
她等了很久。那股暖流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有,有时候断一下,再续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稀薄,像是一壶水倒到最后,只有壶底那一点残液,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完之后壶就空了。
她在洞里坐了半个时辰。等她睁开眼的时候,掌心里那点火苗比之前又大了一圈,颜色从橘黄变成了亮黄,边缘的白色更厚了。她把手合上,火苗熄了。她低头看着石板。
石板的正面,那些龙语文字依然清晰,刻痕的深度和笔画都没有变。但她把手掌按上去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没有暖流,没有热度,没有震动。石板是凉的,跟一块普通的石头一样,凉得均匀。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石板,看了一会儿。
这块石板在储藏室里放了几百年。她来之前,谁都不知道它里面还有魔力。她来了,每天坐在这个墙角,把石板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地吸。吸了这些天,把母亲当年注进去的东西全部吸完了。现在它空了,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刻着坐标和名字,留在这里。
她把石板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石台上。手掌按在石板正面,停了一会儿。她的手心贴着那些刻痕,贴着母亲刻的那行字。
“谢谢。”她说。
声音不大,在洞里弹了两下就散了。她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对石板说的,还是对母亲说的,或者两者都是。说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把布重新盖好,理了理布角,压平。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石台。然后她转身,掀开藤帘,钻出了储藏室。
外面的树道上,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打在木板上。她沿着树道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走到客居门口,艾莉西亚正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水囊,看到芙蕾雅走过来,把水囊递过去。
芙蕾雅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把水囊还回去。
“吸完了。”她说。
“嗯。”
“石板空了。以后谁想用都用不了了。”
艾莉西亚把水囊收好,背起行囊。她把两把剑在腰带上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扣紧搭扣。
“走。”芙蕾雅把尾巴绕回腰间系好,迈步沿着树道往外走。
两个人穿过树道和藤桥,经过那几个年轻精灵常坐的平台,从结界边缘穿出去。芙蕾雅走在前面,艾莉西亚跟在后面。穿过结界的时候,她感觉到那层阻力比之前更轻了,几乎快感觉不到了,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贴在皮肤上,一擦就过去。
出精灵族地之后,森林又变回了幽暗的巨木林。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西走,脚步声在腐叶上闷闷地响。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在腰间轻轻晃着,石板贴在她背上,还是用布裹着。它现在只是一块石板了,一块普通的、什么都没有的石板。她背了几天的东西,现在只剩下重量。
她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精灵族地的方向。树冠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东西都放好了。”芙蕾雅开口了。
“放好了。”艾莉西亚走在她旁边。
“纸条也留了。”
“留了。”
芙蕾雅把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搭在身后,尾尖碰着地面上的腐叶。她走了一段,把尾巴收回去,重新绕好。
“本龙那块石板,”她说,“等把三个核心找齐,把裂缝补上之后,还要拿回来。”
“拿回来放哪。”
芙蕾雅想了想。
“放回龙巢。”她说,“本龙原来堆金子的那个高台上。跟那个铁匣子放在一起。”
艾莉西亚没有接话。两个人继续往西走,穿过那片幽暗的林子,树冠越来越稀,光线越来越亮。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林子豁然开朗,一片被树环绕的草甸出现在视野里。就是芙蕾雅之前尝试恢复龙形的那片空地。
芙蕾雅在空地边缘停下来,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放在地上。她走到空地中间,把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本龙想再试一次。”她说。
艾莉西亚退到空地边上,靠着树站定。芙蕾雅站在空地中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魔力从胸口推出来,推到四肢,推到脊背,推到角根。龙角开始往上长,鳞片从皮肤下面浮出来,肩胛骨之间鼓起两个包,翅膀的骨架撑出来。
这一次比上次撑得开了一些。骨架一节一节拉开,膜翼展开,一半,三分之二,快到最后一节的时候卡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硬撑着停在那里。膜翼在风里轻轻抖着,骨架上的湿气已经干了,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她咬着牙,把魔力继续往上推。翅膀又撑开了一点,最后一节的关节在空气里张开,咔哒一声轻响。整个翅膀展开了大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完整。她站在原地,喘着气,翅膀在身后微微扇动了一下,把脚下的草吹得弯了下去。
然后她收回魔力。翅膀缩回肩胛骨之间,鳞片褪回皮肤下面,龙角缩回手掌长。她站在草地上,喘着气,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空的。她转过身,朝空地边上走。艾莉西亚从树后面走出来,把水囊递给她。
芙蕾雅接过水囊灌了几口,把水囊还回去。
“比上次好。”艾莉西亚说。
芙蕾雅把尾巴从身后收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
“还差得远。”她说。
她把尾巴松开,走到石板旁边,重新背到背上。她站在空地边上,看了一眼西边的方向。过了这片空地,往西再走一天,就出精灵族地的范围了。再往西,是那片空白区域,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她把尾巴绕回腰间系好。
“走。”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