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的草被风吹得弯向一边,太阳从头顶偏西的位置照下来,把整片草甸照得亮堂堂的。芙蕾雅站在空地中央,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放在一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她刚才已经试过一次龙形,翅膀撑开了大半,但没飞。这次她想试试别的。
“本龙想试试飞。”她说。
艾莉西亚站在空地边上,靠着那棵树,把行囊放在脚边,两把剑靠在树干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芙蕾雅把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搭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把魔力从胸口推出来,推到四肢,推到脊背,推到角根。龙角开始往上长,鳞片从皮肤下面浮出来,肩胛骨之间鼓起两个包。翅膀的骨架撑出来,一节一节拉开,膜翼展开,一半,三分之二,最后一节关节在空气里张开,咔哒一声轻响。
整个翅膀完全展开了。
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完整。膜翼在风里轻轻抖着,骨架上的湿气早就干了,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她站在草地上,翅膀在身后微微扇动,把脚下的草吹得弯下去。她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翅膀,然后抬头看着前面的草地。
空地不算大,从她站的位置到空地边缘大概有几十步。她蹲下身,腿上的肌肉绷紧,翅膀往后收了一点,然后往前一蹬。
她跳起来了。
身体离开地面,翅膀张开,用力扇了一下。风从膜翼下面灌上来,把她往上托了一截。但只托了一截,身体就往下沉。她收拢翅膀,滑翔了一段,脚踩在草地上,往前冲了几步,稳住了。
大概十几步远。从起跳到落地,十几步远。
她站在草地上,喘着气,翅膀还撑着,没有收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起跳的位置,又看了看现在的位置。十几步。她跑一段都能跑出这个距离。
她收起魔力。翅膀缩回肩胛骨之间,鳞片褪回皮肤下面,龙角缩回手掌长。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艾莉西亚从空地边上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囊。她走到芙蕾雅面前,把水囊递过去。
芙蕾雅接过水囊灌了几口,把水囊还回去。艾莉西亚接过水囊盖好,退后一步。
然后她抬起手,在胸前拍了两下。
掌声不大,在空旷的草地上显得很清脆。她拍了三下,停下来,把手放回身侧。
芙蕾雅看着她。
“这有什么好鼓掌的。”她说。
“你会飞了。”艾莉西亚说。
“不算飞。”芙蕾雅把尾巴从身后收起来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尾巴上,“十几步远,跑两步都到了。这顶多算跳了一下。”
“跳的时候翅膀张开了。”
“张开归张开,没飞起来。”
艾莉西亚没有跟她争。她站在那里,看着芙蕾雅抱着尾巴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水囊捡起来,塞回行囊侧袋。
芙蕾雅抱着尾巴,站在草地上,盯着自己刚才落地的位置。十几步远。跑两步就到了。她以前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一扇就是几百步,从这座山头到那座山头,云在脚下,风在耳边。现在她只能滑十几步,翅膀刚撑开就得收回去。差得太远了。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尾巴。尾巴在怀里轻轻晃着,尾尖在空气中一翘一翘的,比平时晃得欢。她一把把尾巴按住,压进怀里。
“别动。”她低声说。
尾巴被她按住了,不动了。
艾莉西亚走到树旁边,把行囊背到肩上,把两把剑别回腰间。她转过身,看着芙蕾雅。
“走了。”她说。
芙蕾雅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身后,走到石板旁边把它背起来。她走到空地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草被她的起跳和落地压出了两道浅浅的痕迹,一道是起跳的,一道是落地的,中间隔了十几步。风从空地那头吹过来,把草叶吹得晃了晃,痕迹慢慢淡了。
她把脸转回去,继续走。
穿过空地,重新走进林子里。树又开始密起来,光线暗下去,脚下的路从草甸变成了腐叶和碎石。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尾巴尖碰着路面上的碎石,发出很轻的声响。
走了一段,她开口了。
“本龙以前飞的时候,从龙脊山脉北段飞到南段,半天的工夫。翅膀都不用怎么扇,滑过去就行。”
艾莉西亚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现在呢。”
“现在十几步。”芙蕾雅把尾巴从地上收起来,绕在腰间系好,“差得远。”
“比昨天多了一步。”
芙蕾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多了一步。”
“我数了。”艾莉西亚说,“昨天翅膀撑开的时候你站在原地没动,今天往前冲了十几步。多了十几步,不是一步。”
芙蕾雅把脸转回去,继续走。她没有接话,但她的尾巴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尾尖从腰带下面翘起来一点,被她伸手按了回去。
“本龙说了不算飞。”她闷声说。
“嗯,不算飞。”艾莉西亚说。
两个人沿着林子里的路往西走。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林子越来越疏,树从巨木变成了普通的树,从普通的树变成了矮树和灌木。前面的光越来越亮,树冠的缝隙越来越大,能看到更多的天空。
芙蕾雅在一处坡顶停下来。坡下面是平坦的荒地,长满了枯黄的草和低矮的灌木,再往远处看,是一片开阔的、没有树的地带。地平线很低,天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到尽头。
“出精灵族地的范围了。”她说。
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也看着前面那片荒地。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金发吹到脸前,她抬手别到耳后。
芙蕾雅站在坡顶,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看着前面那片荒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石板重新背起来。
“走吧。”她说,“趁天还没黑,多走一段。”
她迈步走下坡,踩进那片枯黄的草里。草很深,没到膝盖,踩上去沙沙响。艾莉西亚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和她隔着两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身影在荒地上一前一后,慢慢缩小,融进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