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精灵族地的最后一天,是个大晴天。
昨晚她们在结界外围的一处背风岩壁下扎了营。这是离开前的最后一晚,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一早就要彻底离开这片区域,往西边的荒原走。但艾莉西亚醒来之后,收拾好行囊,却没有立刻往西走。
“我想去一趟那片林子。”她说。
芙蕾雅正蹲在一边用龙炎热昨晚剩下的半块块根,听到这话抬起头。她看了一眼艾莉西亚,没有问去哪片林子,也没有问去干什么。她把火收了,把热好的块根用叶子包起来塞进怀里,背起石板。
“走。”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穿过那片幽暗的巨木林边缘,拐进了侧枝尽头的一条小路。
这片林子静得出奇,只有风拂过树冠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铃声。走到那棵歪倒的树附近时,还没看到人,就先听到了声音。
不是哼唱,是真正的歌声。
声音从树根的背面传出来,很慢,很沉。老精灵坐在树根旁的一块平整石头上,背靠着粗粝的树干。她的白发像是一捧干枯的雪,散在肩膀上,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仰着头。
她不是在哼那个没有词的调子了。她在唱词。
歌词是精灵语。艾莉西亚听不懂,但那些词被她咬得极慢,每一个音都在喉咙里转了很久才吐出来,带着一种漫长的、苍老的共鸣。那首歌的调子依然是她母亲以前哼过的那首,起伏的旋律没变,但在这些生涩而古老的词汇填充下,原本空灵的曲调变得沉甸甸的。
芙蕾雅停在几步之外,没有再往前走。她把石板从背上取下来,立在脚边,抱着尾巴站着。艾莉西亚站在她旁边,没有出声,安静地听着。
老精灵的嗓音像干枯的树皮,粗糙,带着一点沙哑,但在高音的地方,又透出一种像嫩叶一样的生机。这首歌没有伴奏,只有声音在树枝和腐叶之间回荡。
歌词里有很多重复的音节。艾莉西亚仔细分辨着,虽然听不懂词的意思,但能听出那种情绪的走向。一开始是低缓的,像在林间穿行;中间变得绵长,像一条长长的路铺开;到了末尾,声音慢慢降下来,变得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最后一句词落下,老精灵闭着嘴,胸口慢慢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最后一点余音,消散在空气中。
林子安静了好一会儿。
老精灵睁开眼。
她的目光落在前面,看到站在几步之外的艾莉西亚和芙蕾雅时,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身体从树干上直起来。
“你来了。”老精灵说,声音因为刚刚唱过歌,显得比平时更哑了一些。
“我来道别。”艾莉西亚走上前两步,停在老精灵面前。
老精灵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芙蕾雅,目光在芙蕾雅露在外面的龙角上停了一瞬,收了回来。
“这首歌唱完了。”老精灵轻声说,“你母亲走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唱。那时候我总觉得还有时间,等她回来再唱也不迟。结果她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送。”
艾莉西亚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我没在这里。”老精灵继续说,“等她走了之后,我才听说。我在这棵树底下坐了很久。我想给她唱这首歌,可是她已经听不到了。这首送别歌,一定要在人还站在你面前的时候唱,唱完了,看着那个人转身走,才算把心意送出去。”
老精灵抬起手,指了指艾莉西亚。
“这次补上。”
艾莉西亚看着老精灵,过了几秒,她开口了。
“谢谢。”
老精灵点了点头。她不再说话了,把手放回膝盖上,重新靠回树干,闭上眼睛,好像刚才唱完那首歌,已经耗尽了她的力气。
艾莉西亚转过身,朝芙蕾雅走去。
芙蕾雅把石板重新背到背上,把尾巴从怀里松开,搭在身后。
“走吧。”艾莉西亚从她身边走过去。
芙蕾雅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老精灵还靠在那棵歪倒的树旁边,没有睁开眼,也没有朝她们挥手。风吹过树冠,叶子互相摩擦,沙沙作响。老精灵的身影渐渐被树枝和树干遮挡,最后看不见了。
走出那片侧枝,重新踩上主树道,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亮。周围不再是封闭的巨木,树冠的缝隙变大,阳光成片地落下来,把脚下的木板照得发白。
两人一路走到结界边缘。透过那层已经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薄膜,可以看见外面那片逐渐变得稀疏的森林,以及更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
芙蕾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精灵族地的深处。树道延伸向远方,那些发光的苔藓、交错的藤桥、树冠上的木屋,都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在后面。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大概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那时候,估计也有一个老精灵在树底下唱这首歌。
“她刚才唱的是什么意思?”芙蕾雅忽然开口。
艾莉西亚站在她旁边,看着前方。
“我没听懂全部。”艾莉西亚说,“但我听到几个词。里面有‘路很长’,‘不要怕’,还有‘回来’。”
芙蕾雅把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她不是说走吧,别回头吗。”她嘟囔了一句。
“那是唱完之后说的。”艾莉西亚笑了笑,那是很浅的一个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她抬起手,最后摸了一下结界边缘那道看不见的壁障,然后一步跨了过去。
芙蕾雅跟在她后面穿过去。
两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精灵族地外那片幽暗的森林里。
芙蕾雅走在前面,把尾巴从身后解下来,握在手里,尾尖轻轻晃着。她忽然想到,刚才那个老精灵唱歌的时候,自己站在旁边,其实是有点想哭的。当然,她绝对不会承认。她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呼吸的节奏被打乱了。
“喂。”芙蕾雅开口,声音闷闷的。
“嗯。”艾莉西亚回过头。
“以后要是回来了,记得提醒本龙。”芙蕾雅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步子迈得很大,“提醒本龙再来听听她唱歌。她唱得虽然难听,但本龙还没听够。”
艾莉西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好。”她说。
两人沿着山路,往西边那片未知的荒地走去。太阳越升越高,前方的路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