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天早上，芙蕾雅和艾莉西亚把客居里的东西最后检查了一遍。
床铺上的草被叠成了方块，桌上的水罐和杯子归回原位，那个装着母亲信件的木盒放在了桌子正中间。纸条压在木盒下方，边缘露出一小截。芙蕾雅站在桌边看了一眼，觉得差不多了，转身去拿行囊。
“该带的都带上了？”她问。
“都带了。”艾莉西亚背上行囊，把两把剑分别挂在腰带两侧，调整了一下搭扣。
芙蕾雅把石板用布裹好，背在背上，把尾巴绕回腰间用腰带固定住。她推开门，外面的树道上还飘着清晨的薄雾，苔藓灯刚灭，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把雾气照得一片一片的。
两个人沿着树道往外走。经过那几个年轻精灵常坐的平台时，上面空荡荡的，今天没人在那。大概是因为昨晚已经道过别了，那几个小孩今天没来。芙蕾雅步子没停，径直穿过了藤桥。
走到精灵族地边缘的时候，近侍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穿着那件深绿色的长衣，腰间系着藤绳，双手垂在身侧。她站在那道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结界边缘，像一棵在树根旁边生了根的矮树。
芙蕾雅停下脚步，艾莉西亚也跟着停了下来。
“就送到这里吧。”芙蕾雅说。
近侍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芙蕾雅背上的石板，又看了看艾莉西亚腰间的两把剑。
“送到这边界吧。”近侍说。
芙蕾雅转过身，面对着那道结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指尖靠近前方。她能感觉到那层阻力还在，但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轻了太多。第一次穿过这里，那股力道是从头到脚把她按了一把，连着骨头都在发沉。后来慢慢变轻，从石头一样重变成了风吹一样轻。
现在，她跨过去，只觉得空气里有一阵很淡的波动拂过皮肤，连步子都没顿一下。
她站在了结界外面。
比进来时轻松多了。魔力恢复了一部分，哪怕还没有完全复原，那种被彻底压制的窒息感也已经明显减弱。
她回过头，看向结界里面。
艾莉西亚正站在边缘，准备跨过来。近侍站在艾莉西亚身后，看着她。
“神域会记住经过它的人。”近侍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能透过结界清晰地传出来。她看着芙蕾雅的背影，“下次再来，不会被压制了。”
芙蕾雅把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搭在身后，尾尖碰着外面的草地。
艾莉西亚在结界内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近侍。
“我会回来的。”她说。
“我知道。”近侍说。
她的目光在艾莉西亚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结界外面的芙蕾雅。
“保护好她。”近侍说。
芙蕾雅站在几步之外，抱着尾巴的手紧了一下。她把下巴从尾巴上抬起来，看着近侍。
“不用你说。”她闷声道。
近侍没有在意她的语气。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路。
艾莉西亚跨过了结界，走出来的动作很平稳，连衣服的下摆都没有多晃。她走到芙蕾雅身边，理了理行囊的带子。
“走吧。”她说。
芙蕾雅最后看了一眼近侍，转身迈步。
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近侍还站在原地，透过那层薄薄的结界看着她们。身影被结界边缘微微扭曲的光线拉长了一点。她看着她们走出好远，才慢慢转过身，沿着树道往回走，步伐缓慢而稳固。
芙蕾雅把脸转回前方。
结界外的森林依然幽暗，头顶的巨木遮天蔽日。她走在前面，双手没有像平时那样抱着尾巴，而是自然垂在身侧，步子比刚才迈得更稳。
“她刚才说神域会记住我。”芙蕾雅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有点突兀。
“嗯。”
“本龙又不是精灵，记住本龙干嘛。”芙蕾雅把尾巴收回来，在手里攥了攥，尾尖无意识地在掌心轻叩。
艾莉西亚走在她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意这个？”
“本龙才不在意。”芙蕾雅把尾巴搭回身后，加快了半步，“快走，这林子还得走一阵子才能出去。”
两人重新加快速度，穿行在幽暗的巨木林里。周围越来越静，只有鞋底踩在腐叶上的声音和偶尔远处传来的鸟叫。刚才的对话还悬在空气里，林间的风吹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树叶摩擦声。
芙蕾雅走在前面，没再说话。她想起刚才跨出结界时那种轻松的感觉。那股轻松分明是因为魔力恢复了，但这并没有让她觉得放松多少。相反，随着那种压制感的消失，她反而更清晰地感觉到了背上石板的重量。
那是母亲留下的东西，是裂缝那头的深重压迫，是精灵族几百年的枯竭消耗，是旧都地下正被一群不知底细的人挖掘的黑雾，也是她身后这个哪怕被通缉、被追杀也依然决定要去旧都的“前公主”。
芙蕾雅把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甩掉了上面沾的一片枯叶。
“喂。”她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艾莉西亚跟着停下。
“接下来往西，可能会遇到你说的那种圣教会的人。”芙蕾雅转过身，竖瞳看着艾莉西亚，“也可能会遇到叛军。本龙不擅长跟人打嘴仗，遇到盘问的，你说话，本龙闭嘴。但如果是打起来的，你往后躲。”
艾莉西亚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剑，“但如果真打起来，我不一定只能往后躲。”
芙蕾雅瞥了一眼她腰上的那把带刀痕的佩剑。
“随你。”她转过身继续走，“别受伤就行。”
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亮，前方的树木开始变稀疏，幽暗的巨木森林正在被远远抛在身后。一股从西边吹来的风穿过树枝，吹在芙蕾雅的龙角上，带着一种干燥的、没有森林湿气的陌生味道。
前面不再有树冠遮蔽，是一片广阔而荒凉的平原。
芙蕾雅在最后一片树荫下停下脚步，视线越过枯黄的草丛看向远处，把背上的石板带子紧了紧。
“走。”她迈出林子，踩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