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结界里走出来之后,森林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两边的巨木依然高耸入云,树干依然粗壮得需要几个人合抱,但附着在树皮上的那些发着青蓝色幽光的苔藓,没有了。头顶不再有藤蔓编织的栈道,脚下也没有了凿得平整的木阶。脚下的路重新变成了泥土,铺着厚厚的、带水的腐叶,踩上去的时候,会陷下去半个指节。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精灵族地里的空气带着树脂的清甜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而这里的空气则是潮湿的,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和朽木的霉味。光线暗了许多,之前在精灵族地里感受到的那种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的暖光,被厚密的树冠完全挡住,只剩下一点灰白色的散光。
芙蕾雅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稳。背上的石板被粗布裹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尾巴绕在腰间,尾尖偶尔扫过两侧的灌木。
艾莉西亚跟在她身后。走出大概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往回看。
视线穿过幽暗的树干,落在那片她们刚刚走出的空地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发光的苔藓,没有挂在藤蔓上的灯,也没有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结界边缘。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那层薄薄的屏障已经把里面的世界完全吞没,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昨天还在那里发生的一切,女王的话,近侍的嘱咐,那个木盒和纸条,还有那几个小孩塞过来的石头与树叶。全都被那道无形的墙关在了里面,安静地封存着。
艾莉西亚站在原地,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几秒。
风吹过头顶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替谁做着最后一点毫无意义的挽留。
“走吧。”
前面的声音传过来。很平,没有催促的意味,也没有刻意压低的柔软。
艾莉西亚收回目光,转过身。
芙蕾雅正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背对着艾莉西亚继续往前走,而是侧着身,抱着尾巴,竖瞳隔着昏暗的光线看着她。她的龙角在幽暗的树林里泛着微光。
艾莉西亚把背上的行囊带子往上提了提,手指攥紧了肩带,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向西的山路走去。
林子里很静,大部分时候只有脚踩在落叶和湿泥上的声音。路况比来时要差,地上的腐叶层更厚,有些地方积了水,踩上去会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偶尔有横倒的枯树挡住去路,需要翻过去或者绕行。
芙蕾雅走在前面,遇到难走的地方,会放慢速度。她没有再回头去牵艾莉西亚,只是自己走过之后,把树枝拨开,或者用尾巴扫平地上的障碍,让她能顺畅地过去。
走了大约两个多时辰,头顶的树冠终于开始变得稀薄。
光线一点点透进来,从灰白变成了明亮的金色。周围的树木不再是那种需要几人合抱的巨木,逐渐变成了普通的阔叶树,树干的颜色从深黑变成了灰褐。空气里的潮湿感也渐渐退去,风带着一丝干燥的凉意吹过来。
前面的视野越来越开阔。当她们终于走出最后一片树林,视线豁然开朗。
一望无际的荒原出现在她们面前。
地平线在极远处延伸,一片平坦。没有高耸的树木,只有枯黄的草地和低矮的灌木丛。天空不再是森林里那种被切割得细碎的样子,而是完整的一大片,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太阳在云层后面透出一个苍白的圆盘。
芙蕾雅在树林的边缘停下,看着面前的荒原。背上的石板紧贴着她的脊背,她能感受到那块石头本身的冰冷。再往西走,就是彻底没有任何熟悉痕迹的地方了。
“今晚得在荒原上过夜了。”芙蕾雅把尾巴从腰间解下来,搭在身后。
艾莉西亚走到她旁边,看了一眼天色。
“前面应该有能避风的地方。”她说,“刚才在地图上看到,这片荒原边缘偶尔会有一些隆起的小土丘。”
“最好是这样。”芙蕾雅迈出树林,踩进枯黄的草丛里,“本龙可不想晚上被风吹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两人继续往前走。草丛很深,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枯草断裂声。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脚步在荒原上移动。
走了一段,芙蕾雅忽然开口。
“你刚才在林子边,回头看了。”她没有转头,声音在风里传过来。
“嗯。”艾莉西亚应了一声。
“什么都看不见了吧。”
“看不见了。”
芙蕾雅把尾巴在身侧甩了一下,尾尖扫过草丛的顶端。
“本龙倒是没回头看。”她说,“不过本龙知道,那块石板还在背上。木盒留在那了,该拿的都拿了。看不见也没关系。”
艾莉西亚听着,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她的步子。
走了几步,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两把剑。那把带着刀痕的佩剑,和那把属于她自己的普通长剑,都在。母亲的信不在了,但她带走了记录着母亲笔迹的纸。木盒留给了女王,她带走了女王告诉她的故事。
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金发吹到脸前。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向前方。
“走吧。”她说。
芙蕾雅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艾莉西亚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向西的荒原上,身影在低垂的天空下慢慢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