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精灵族地的第一个清晨,芙蕾雅是被冷醒的。
荒原上的风比林子里大得多,而且没有树冠挡着,风从地平线那头毫无遮拦地刮过来,把枯草吹得伏在地上。昨晚她们在一个土丘背面扎营,勉强挡住了一些风,但后半夜气温降下来,冷气顺着毯子的缝隙往里钻,连芙蕾雅这种天生体温偏高的龙族都觉得有些凉意。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刚泛白。艾莉西亚还在睡,毯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在背风的土壁下面。她把那件近侍给的软甲穿在最里面,外面套着粗布外衣,行囊被当成了枕头垫在脑后。
芙蕾雅没有叫醒她,自己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背上的肌肉不酸了,昨晚休息得不错。她攥了攥拳头,掌心感觉比前几天更充实。石板吸来的那些魔力正在慢慢融合,虽然离全盛时期依然遥远,但至少不再像个随时会散架的空壳了。
她从行囊里摸出干粮,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然后在土丘边缘的空地上试着搓了一下火。橘黄色的火苗从掌心腾起,稳稳地燃烧着,边缘的白光很亮。她盯着火看了一会儿,把手合上。火灭了。
艾莉西亚在这个时候醒了。她从毯子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散开的金发随便拢了两下。两人分吃了一块干块根,喝了几口冷水,没再多说什么。收拾行囊的时候,艾莉西亚把毯子叠好塞进去,顺手摸了**口的位置。软甲贴在那里,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心里知道有这么一层东西在,总会踏实一点。
重新上路之后,芙蕾雅走在最前面,步伐比之前逃亡时快了不少。这种快不是急着赶路的那种急躁,而是体力和精力恢复之后自然而然的速度。
以前在龙脊山脉绕道的时候,她得不时停下来等艾莉西亚喘气,自己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也觉得身体发沉。现在不一样了,魔力回到了两成多,身体的轻盈感也回来了。她走在枯黄的草甸上,步子又大又稳,尾巴悬在身后,遇到半人高的杂草丛,就拿尾巴一扫,扫出一条窄窄的路来。
艾莉西亚跟在后面,背着自己的行囊。软甲虽然轻,但也有一点点重量,压在肩膀上。不过她走得很稳,靴子踩在泥土和碎石的混合地上,一步一步紧跟着前面那个银白色的背影。
两人没怎么说话。
这并不是冷场。前几天在精灵族地的时候,每天都有新鲜的东西看,有长老和女王要应付,有各种事情发生,所以两人的话反而多一些。现在回到了旷野里,周围只有风声和踩草的沙沙声,该说的似乎都已经说过了,剩下的就只有走路。
芙蕾雅偶尔会用余光扫一下身后,确认艾莉西亚还在跟着。艾莉西亚也不吭声,只要看到芙蕾雅稍微偏离路线,她就会调整自己的脚步。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们在遇到突发情况时有一定的反应空间。
走了大半天,路况变得越来越糟。原本还算平缓的草甸开始起伏,地面上出现了不规则的石块和浅坑。有一次,前面出现了一道半人高的干涸沟壑,沟底铺着带刺的灌木。芙蕾雅停在沟边看了一眼,往左侧走了几步,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落差,先跳了下去,落地之后转过身,尾巴在身侧甩了一下,回头看着上面。
艾莉西亚走到沟边,没有犹豫,抓着沟壑边缘的草根,慢慢滑了下来。落地时稍微踉跄了一下,芙蕾雅伸手想扶,但艾莉西亚自己稳住了。
“继续走。”艾莉西亚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芙蕾雅把手收回去,转过身继续前进。
到了下午,太阳依然被灰白的云层挡着,但光线稍微暗了一些。风开始变大,从西边吹过来的风里夹着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有点痛。芙蕾雅停下脚步,抬手挡了一下脸,把兜帽拉起来戴上。
“风变大了。”她偏过头,声音在风里有点散,“今晚得找个结实点的地方扎营,不能再在光秃秃的土丘后面凑合。”
艾莉西亚也把兜帽拉上了,双手扯着帽檐挡风。
“前面有山吗?”
“看不到山。”芙蕾雅眯着竖瞳往前看,视线穿过漫天飞舞的枯草,“地平线太平了,这地方连个大点的石头都少见。再走走看。”
两人顶着风继续走。因为风大,行进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风向总是把她们往侧面推,芙蕾雅走在前面,不得不经常调整方向,艾莉西亚跟在后面,走得有些吃力,但她没有出声抱怨,只是压低了身体,把重心放低。
傍晚时分,天色暗下来,风依然没有停。
芙蕾雅终于在前面的一处低洼地里停了下来。那是一片凹陷下去的地形,四周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枯黄灌木,把中间的空地围成一个天然的背风窝,地面的泥土虽然干,但很平整。
“就这了。”她长出一口气,把背上的石板卸下来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艾莉西亚跟着走进灌木围成的窝里,把行囊放下,蹲下来解开行囊的带子。风被灌木挡住了大半,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许多,只剩下头顶偶尔掠过的呼啸声。
芙蕾雅蹲在地上生火。她用掌心对着一把干草,火苗窜出来,点燃了干草,她把几根细树枝架上去,火势慢慢稳住了。火光照亮了两人疲惫的脸,也把周围那圈枯黄的灌木照出了一层暖色。
艾莉西亚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和水囊。两人坐在火堆边,分着吃了一块干块根和几颗红果子。火堆烤得很暖和,把风带来的凉意一点点从衣服里逼了出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依然没怎么说话。
吃完东西后,艾莉西亚靠着行囊,手里捧着水囊,视线落在火堆里跳动的火苗上。芙蕾雅则抱着尾巴,下巴搁在尾巴尖上,竖瞳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
“今天走了多远?”艾莉西亚忽然问。
“不知道。”芙蕾雅动了动尾巴,“按今天的走法,离旧地边界还有段距离,但至少比昨天在林子里的速度快多了。”
“嗯。”艾莉西亚应了一声,把水囊盖好收起来。
这对话结束后,两人又陷入了安静。只有火堆里的柴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芙蕾雅隔着火堆看了艾莉西亚一眼。艾莉西亚半闭着眼睛,呼吸很平稳。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随地休息的状态,只要有一点空闲,就能立刻放松下来。芙蕾雅自己也是。逃亡的时候,她们还需要互相提醒或者安抚,现在不用了,节奏对上了。
她知道艾莉西亚什么时候需要停下,艾莉西亚也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加快脚步。就算一整天不怎么说话,也不会觉得别扭。
“明天风向可能还会变。”芙蕾雅把尾巴抱紧了一点,闷声开口。
“嗯。带着沙。”艾莉西亚闭着眼睛回应。
“要是风太大,就把软甲外面那层布裹紧点,别让沙子钻进去。”
“好。”
芙蕾雅没有再说什么。她把尾巴松开,躺下来,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身体。
风声在灌木丛外面呼啸,但在背风的凹地里,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艾莉西亚也躺下了,两人各自占据着凹地的一侧。
习惯这种东西,不需要言语来证明,只要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就知道对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