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上的风到了后半夜才慢慢变小。
芙蕾雅坐在火堆旁边，守着快要熄灭的火堆。艾莉西亚靠在行囊上睡了半宿，这会儿也醒了，正用湿布擦脸，整理着头发。气温比半夜时更低了一些，但因为风停了，体感反而没那么刺骨。
火堆的余烬被风一吹，泛起一阵暗红色的微光。
芙蕾雅站起来，从行囊最底下抽出那个用旧布包着的长条形物件。走了一路，这块石板除了被换了个更结实的包裹方式，里面的本体一动没动。
她坐在火堆旁的平整石头上，把旧布层层解开。
石板露了出来。之前那些发光的龙语文字，在吸干了魔力之后，现在只是一道道深刻而冷硬的刻痕，在晨光下泛着灰白。她把石板翻到背面，那一面刻着地图。
艾莉西亚走过来，在火堆对面坐下，从自己的行囊里摸出一张折叠得很整齐的纸。那张纸比普通的信纸大上一圈，边缘有些发毛，折缝处变薄了。这是她在离开精灵族地前，自己照着石板地图描下来的复制件，用了最结实的粗纸和炭笔，线条虽然不如原版精细，但关键位置都没落下。
“对了对地形。”芙蕾雅把石板往石头中间推了推，让两人都能看清。她用指尖在石板背面点了一下，“母亲刻的图，最西边那个点，线条在这里停住了。往东边，对，就是这一片，完全没画东西。按精灵族说的，出了结界向西走个几天，就是那片空白区域。”
艾莉西亚把那张描摹件铺在石板旁边，也低头看了一会儿。
“石板上的图，比例和现在的地形有点对不上。”她说，手指顺着描摹纸上的线条划过去，“你看，这里有一道很长的波浪线，应该是河流或者山脊。但我们一路走过来，几乎没有看到符合这个走向的地形。”
“那是因为这图不是现在的。”芙蕾雅用指甲在石板边缘敲了一下，“母亲刻这玩意儿的时候，可能几百上千年了。河流会改道，山脊会风化。但大方向应该没错。”
她把手掌按在石板的中心偏西位置，那里刻着三个代表核心碎片的符号。最西边那个点，线条弯弯绕绕，像是一团缠绕的线头。
“西边的这个点，”芙蕾雅说，“在石板上的位置，大概就在我们出了林子之后继续往西偏南的方向。距离我们现在的营地，按照地图上的比例，大概还有两天的路程。”
“是一片什么样的地方？”
“不知道。母亲只刻了坐标和位置，没说具体的地形。”芙蕾雅抬起视线看向艾莉西亚，发现她已经低着头，在翻看她自己的东西。
艾莉西亚从行囊侧袋里摸出一卷羊皮纸，比那张描摹纸大得多，边角已经磨损，有些地方甚至破了一小块。她把羊皮纸小心地摊开，几乎占了半个石头台面。这是她从王宫带出来的旧版王国地图。
图上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地形勾画得非常清晰。王城、各个公国、山脉、主要的官道，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得一清二楚。
艾莉西亚的手指在地图上搜寻着，从旧都的位置向西划过去，越过龙脊山脉的标记，一直划到地图边缘。
“旧版地图只画到了龙脊山脉以西三百里。”艾莉西亚的声音很平，指尖停在一处用褪色墨线圈起来的区域上，“但在老地图上，这个位置标注着‘废弃矿脉’，而且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芙蕾雅凑过去看，那小字是用相当老式的花体字写的，墨水已经变得很淡，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楚。
“‘自格兰特历三十二年封矿，至今未曾正式开采。’”艾莉西亚把那行字念了出来，然后抬头看着芙蕾雅，“这块地方，几十年前就被废弃了。准确地说，自从王国扩张到这一带之后，派过几拨勘探队，结果说矿脉早已枯竭，就不了了之了。”
芙蕾雅把石板地图和那张旧版王国地图并排放在一起，低头比对着。
石板上的那个缠绕着线头的核心点，其坐标位置，几乎完完全全和人类地图上标注着“废弃矿脉”的区域重合了。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重合的地方，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废弃矿脉。”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笃定，“人类以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挖空了，所以几十年没人去。连条路都没修，连个守卫都没有。”
艾莉西亚把地图卷起来，重新收好。
“你的意思是，那里正好没人打扰。”
“正好。”芙蕾雅把石板也翻过来，重新用布裹好，塞进行囊里，“要是那地方热闹得跟王都一样，咱们还得想办法溜进去。既然是个几十年前就废弃的矿坑，那除了石头和灰，大概就只有野耗子。正好，省得本龙动脑子编借口。”
她把行囊的带子系紧，站起来。
“而且这种被废弃的矿区，地形通常比较稳定。”芙蕾雅把尾巴从身后收起来，绕在腰间，“挖空的地方肯定塌了，但那些没挖透的岩层和坑道，应该还在。母亲既然把核心点标在这里，说明这矿脉下面要么有龙族时代的遗迹，要么就是有能连通神域的节点。我们不需要找那些塌掉的通道，得找那些被封起来的地方。”
艾莉西亚把行囊背上肩膀，把两把剑挂好。
“旧矿区，总比在空旷的荒原上打转强。”她说。
“对。”芙蕾雅站在营地边缘，回头看了她一眼，“而且那片地方既然几十年没人去了，说不定还能顺点东西。矿工留下的铺盖、铁镐、能吃的东西，总比我们天天啃干块根强。”
艾莉西亚把兜帽拉起来，整理好帽檐。
“走吧，两天路程。路上可以省着点吃，到了那边再想办法找点热乎的。”
芙蕾雅迈出第一步，踩在荒原的枯草上，枯草被踩断的脆响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两人沿着昨天走来的方向继续向西，越过土丘和风蚀的岩石。身后那圈昨天挡了一夜风的枯黄灌木，慢慢被甩在背后，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风渐渐大了起来，天边的云层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艾莉西亚跟着芙蕾雅，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芙蕾雅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银白尾巴上。
她知道，接下来的两天，她们要在荒原和废弃矿区之间找到那个被封死的入口，然后进去。找到第一个核心碎片。
那里面会有什么，没人知道。
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废弃的矿脉，没人打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