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荒原的第三天,风沙变得更大了。
风卷着细碎的沙砾和枯草在空中打旋,打在衣服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两人都把兜帽拉得严严实实,低着头顶风往前走。芙蕾雅走在前面,尾巴没有绕在腰间,而是收在斗篷里面,防止被风沙打湿打脏。
走到下午的时候,荒原的平缓地势开始出现起伏,地上多了一些灰白色的岩石。芙蕾雅正踩着碎石往上走,耳朵忽然动了一下,脚步骤然停住。
“前面有人。”她压低声音,尾巴在斗篷底下绷直了。
艾莉西亚立刻停下,手搭在剑柄上。
芙蕾雅眯起竖瞳,透过风沙往前面看。坡底下的低洼处,有一队人正慢慢往这边挪。大概七八个,衣服破破烂烂的,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有的还拄着木棍,走得非常吃力。
“难民。”芙蕾雅松开了握紧的手,尾巴也松了下来。
“过去看看。”艾莉西亚说。
两人顺着坡道走下去。那队人也发现了她们,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中年男人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把身后的人挡住,手里攥紧了那根用来当拐杖的粗木棍。等看清只是两个人,而且其中一个看起来还像个游历的普通人时,那个中年男人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但木棍还是没撒手。
“你们是从东边来的?”芙蕾雅走到几步开外停下,打量着这群人。衣服上全是尘土,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是一副标准的逃难打扮。
中年男人点点头,声音沙哑:“对。往西走。”
“西边什么都没有,一片荒地。”芙蕾雅皱了皱眉,视线扫过他们背上那几个干瘪得不像样的包袱,“你们去哪。”
“去哪都行,只要没兵就行。”男人叹了口气,往后看了一眼,队伍里有个女人正抱着一个小孩,小孩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趴在大人的肩头昏睡,“听说西边没打仗,能找块地活下来。东边实在待不下去了。”
艾莉西亚走上前,站在芙蕾雅旁边。
“东边现在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很稳,像是在核实什么信息。
男人苦笑了一下,低头把手里那根木棍换了个手撑着。
“还能怎么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旧都那边全是兵。不知道哪边的人,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但干的事跟土匪没两样。见人就抓,不管你是种地的还是做买卖的,只要是个男劳力,甚至年轻点的女人,他们全往车上赶。谁要是敢反抗,直接打,打完了照样带走。我们村就是这么被清空的,要不是跑得快,这会儿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抓人干什么?”芙蕾雅问。
“不知道。说是去挖什么东西。就在旧都的地底下,天天挖,不知道挖什么宝贝。”男人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在地上,“可去的人,就没见谁回来过。”
队伍里一个女人小声抽泣了一下。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回过头,眼神有些空洞。
芙蕾雅没再往下问。她伸手把背上的行囊拉到胸前,解开袋口,从里面摸出一个布袋。那里面装着她们从精灵族地带出来的干块根和干果。她抓了两大把,又往布袋里看了一眼,狠了狠心,把剩下的块根全倒出来了一半,连着几颗红果子,用一块干净的叶子包了,直接塞到中年男人怀里。
男人愣住了,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包东西,枯黄的手指摸到块根的硬度,眼睛一下子红了。
“这……这是给我们的?”他有点不敢相信。
“拿着吧,找个能避风的地方对付一口。”芙蕾雅把行囊重新系好,背回背上,语气硬邦邦的,“往西走,如果运气好,翻过那片荒地边缘,能碰到有水的地方。但别走太偏,容易迷路。”
“谢谢,谢谢恩人。”男人连连鞠躬,队伍里其他人也跟着点头致意,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道谢,却发不出声音。
“赶紧走吧,天快黑了。”芙蕾雅让开一步。
难民队伍继续往西挪动,脚步比刚才稍微快了一些,大概是那包干粮给了他们一点底气。中年男人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拄着木棍带着队伍走远了,背影渐渐融入荒原的灰黄中。
风把地上的尘土吹得更散了。
芙蕾雅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低洼处,才把尾巴从斗篷底下甩出来。
“旧都那边全在抓人。”艾莉西亚走上前,站在她旁边。
“嗯。”芙蕾雅应了一声,目光还看着前面。
“叛军在抓人。”艾莉西亚的声音沉了下去,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在挖东西。需要大量的人手,挖洞,清土,或者搬石头。那些挖矿的囚犯死光了,或者不够用了,他们就开始抓平民。抓去当耗材。”
芙蕾雅把尾巴收回斗篷里,转过身。
“连平民都抓,说明那地底下挖的东西很大,而且很深。”她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光靠士兵挖不动,得用大量的劳力去填。挖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是普通的矿石,他们挖了这么久,也许已经挖到了龙族遗迹。遗迹多半有结界或机关,普通人根本进不去,他们只能用人命去填。”
“如果那些人挖到了核心碎片,或者挖到了遗迹的边缘,龙族遗留下来的东西一接触到外神渗透的黑雾,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艾莉西亚跟上她的脚步。
“所以得快点。”芙蕾雅加快了步速,脚下的碎石被踢得往前滚了两下,“本龙原来打算在废弃矿区慢慢找,现在看,不能慢了。旧都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晚了就来不及了。”
艾莉西亚背着行囊,跟着她往坡上走。
风从耳边刮过去,她忽然想起了那群难民刚才提到的一个细节,脱口而出:“旧都地下,以前有龙族遗迹。那些抓去的人,如果挖到了最深处,接触到了黑雾,会怎么样。”
芙蕾雅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看命。”她说,“普通人碰上那种东西,要么直接死了,要么被侵蚀成怪物。如果是怪物,我们就得打。”
两人没再说话,顶着风沙,朝旧矿区的方向继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