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德是在废弃储藏室被抓的。
那天凌晨四点，她还在铸铁烤炉前。炉门铰链锈死，她用霜花冻住锈斑，再一点撬开。里面堆着发霉的麻袋和结块的盐。她清理出一块空地，把古籍室里抄来的符文摊在地上，用炭笔在墙上画回路图。
线条歪扭，交叉重叠，有些地方画错了，她用袖子擦，炭灰在袖子上留下黑色的痕迹。
记不清第几次了，她握住脖子上的霜晶石吊坠，感受里面的震动，想象塞西莉亚此刻在边境做什么。霜气再次涌出，这次带着一点暖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她把它引向铸铁模具，模具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但冰是软的，一层薄膜。她用指尖戳破，膜碎裂，露出底下金属的凉意。
她没注意到守卫的脚步声。直到铁门被撞开，两个守卫冲进来，手里提着灯。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手指还悬在模具上方，霜气没散尽，在指尖凝成细小的冰晶。
"霜银小姐，"领头的守卫是个中年女人，眼神疲惫，"废弃储藏室是禁区。你知道规矩。"
"知道。"
"擅闯禁区，禁闭十天。西侧塔楼。"
薇尔德被带去西侧塔楼。四壁同样是石头，但头顶有暖气管道经过，比地下三尺稍暖，却更闷。那是个狭小的房间，没有窗，只有一扇铁门，门上有个送饭的小窗口。墙壁是潮湿的，冰冷的。禁闭室位于阁楼正下方，她后来才知道——塞西莉亚就在她头顶几尺的地方，隔着一层石板。
她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
但薇尔德笑了。
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从怀里掏出那块铸铁碎片，巴掌大小，从废弃储藏室那台铸铁烤炉上剥落下来的，边缘还留着高温灼过的卷边。铸铁表面粗糙，螺旋纹路里积着灰，左下角缺角。她把碎片贴在胸口试了试。不烫，不凉，正好。她不知道这是多少度，只记下了当时的触感。
不知第几天了。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她数呼吸打发时间，数到一千就忘，重新数到八百又乱，索性不数了。在墙上凝了道顺时针的螺旋，吸气画一笔，呼气停一下，指尖冻僵，螺旋尾巴断了一截，蔫的。盯着那断尾看，又想起塞西莉亚信里那个"好"字，最后一笔也是这样，悬着要断。
然后，她发现了不对劲。
墙上，小狼崽旁边，多了一道浅痕。指甲划的，是道螺旋，左下角缺一角，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塞西莉亚画的。她总画不好星形，总缺这个角。
薇尔德的心脏猛地一跳，接着狂跳，撞得肋骨疼。她扑过去抠那道痕，是真的，不是幻觉，指甲抠进石粉里，生疼。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来过，还是什么力量穿了墙？她盯着那道痕，指腹蹭过石粉，碎屑落在膝上。
就在这时，她握在掌心的铸铁碎片突然变凉了。
从温的变成冰的，感觉有人把塞西莉亚掌心的温度从她指尖生拔走了。
她想起塞西莉亚说过的话：剑柄变凉不是剑累了，是两个人同时在冷。
"她也出事了。"薇尔德轻声说，她盯着那块碎片，感受着温度从指尖流失。
塞西莉亚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变冷...
头顶传来敲击声。
三声，顿一下，再两声。
薇尔德的两只狼耳朝前竖起。她认得这个节奏，是春猎时定下的暗号，当时塞西莉亚说"如果走散了，就敲这个"。她当时说"我们不会走散"，但塞西莉亚坚持练了。
她举起指节，敲击地面回应。三声，顿一下，再两声。
敲击声停了。然后是更轻的、近乎温柔的摩擦声，从楼板上方传来——有人在用指节描摹她刚才敲出的节奏...
薇尔德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尾巴软地圈住她的手腕，第一次觉得被托住了。
她对着头顶轻声说："你回来了？"
没有回答。但楼板又传来一声轻响，很轻，像额头抵在地板上时发出的那种、最轻微的撞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