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光比记忆中刺眼。
塞西莉亚签了字，但忘了自己签的是什么。走出阁楼禁闭室，她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薇尔德从西侧塔楼的禁闭室出来时，走廊里的暖气管道正发出老化的嗡鸣。阁楼禁闭室就在这条走廊的尽头，抬头能看见那扇蒙着灰的木门。
她站在铁门前，尾巴垂在身侧，尾尖扫了扫地面的灰尘。锁孔里还塞着她三天前塞进去的银白尾毛，和一小片烧焦的信纸边角挨在一起。她没取出来，只是用指尖把尾毛往深处推了推，让它们贴得更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塞西莉亚的靴子踩在石板上，节奏很快，三步并作两步。
她手里端着一个陶碗，碗沿冒着热气，里面是食堂的土豆炖菜。
"你出来了。"她把碗递过来，"还热着。"
薇尔德接过碗，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塞西莉亚的掌心有剑茧，粗糙的，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硬度。温度比她高一些，是人类特有的温热。薇尔德没说话，低头喝汤。土豆炖得烂糊，味道很淡，盐放少了，但她喝完了一整碗。
"暖气管道修好了。"塞西莉亚走在她旁边，往西侧宿舍的方向，"我昨天爬上去看过，是东墙的符文盘松了，拧了两圈就好。"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擦了擦，像在擦去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薇尔德嗯了一声。走廊的石阶结了薄冰，她扶着墙走，指尖触到砖缝里渗出的水珠。塞西莉亚走在她外侧，肩膀若有若无地挡着她，防止她滑倒。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薇尔德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边境带回来的马厩腥甜，混着星塔食堂的油烟气。
后来她们总坐那个角落。靠窗，冬冷夏潮，没人抢。薇尔德每天从温室回来，尾巴上还沾着泥，也没拍，直接坐下。塞西莉亚会把炖菜推过来，自己吃那份更凉的。薇尔德的尾巴从斗篷下伸出来，尾尖偶尔扫到塞西莉亚的脚踝。凉的。塞西莉亚缩了缩脚，但没挪开。
她们不怎么说话。食堂里人声嘈杂，远处有教官训斥的声音，有碗碟碰撞的脆响。薇尔德盯着玻璃上的裂纹看，那道缝从左下角爬到中央，把外面的雾切成两半。塞西莉亚在对面写信，炭笔在纸上沙响，偶尔顿一下，笔尖悬在半空。
第七日午后，薇尔德在窗台边凝霜花。那个记号。她刚画完，玻璃被从内侧呵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覆盖了她画的图案。她转头，塞西莉亚的脸贴在玻璃另一侧，鼻尖压扁了，眼睛弯成月牙。
"你挡着我的螺旋了。"薇尔德说，声音里没有责备。
"我帮你画了个太阳。"塞西莉亚退开一步，玻璃上的雾气消散，露出她画的歪扭的图案——八道直线，乱糟地排成一圈。"今天是晴天，不需要螺旋，需要太阳。"
薇尔德看着那个歪扭的太阳，和自己在旁边画的螺旋挨在一起。左下角缺角的位置，被太阳的一道光线填上了。她没擦掉，就这么让它们并排着。霜花慢融化，太阳的线条也被水痕模糊，最后两种图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的窗台。"塞西莉亚突然说，"我想借用一下。"
"嗯？"
"写信，我那个阁楼太冷了，手指僵得握不住笔。"塞西莉亚搓了搓手掌，指节发红。
"你这儿暖气足，窗台够宽，还能看见西侧塔楼的尖顶。"
薇尔德没回答，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窗台。
塞西莉亚爬上来，坐在她旁边，膝盖屈起，靴子踩在窗台上。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衣料传递。
薇尔德的尾巴没地方放，只能缠在自己手腕上。塞西莉亚的信纸摊在膝盖上，炭笔在纸上沙响。
薇尔德写她的，塞西莉亚写她的。两封信的内容不同，但窗外的雾是一样的，窗台石砖的凉意是一样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是一样的。
写到一半，塞西莉亚的炭笔断了，断成两截。她捏着那截短的，皱了微微皱眉。薇尔德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笔，递过去。
笔杆上缠着丝线，是她编剑穗剩下的。
"你的？"
"嗯。"
塞西莉亚接过笔，在纸上试了一下。线条比炭笔细，墨色也更淡，但写起来顺手。她继续写，薇尔德在旁边看着她笔尖的移动。
笔尖在纸上划出左下角缺角的螺旋，和薇尔德习惯的形状一模一样。她盯着看了很久，尾巴在身后轻扫动，扫掉窗台上的灰。
"我写完了。"塞西莉亚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然后她没走，继续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腿伸直了，脚跟抵着薇尔德的小腿。
"你的呢？"塞西莉亚问。
"还没。"薇尔德的信纸上只写了三个字："今天晴。"后面是空白。她不知道还要写什么，没有更多的话要说。
但她不想离开窗台。塞西莉亚的体温从肩膀传过来，比暖气管道的热量更真实。
两人就这么坐着，直到食堂的钟敲响。塞西莉亚先跳下窗台，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她伸手，把薇尔德也拉下来。手掌对手掌，指节对指节，触感粗糙但真实。薇尔德的尾巴松开了手腕，尾尖垂在地面上，扫了扫灰尘。
"明天还来。"塞西莉亚在门口回头说。
薇尔德把信折好，塞进铁盒。盖子扣上时发出钝响，像心跳被闷在里面。盒子满了，纸页顶着盖子的内侧，她没整理，就那么压着。
手指碰到盒底一处凹陷，扁掉的月亮形状。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想起祖母的箱子，想起那截断穗，想起被火燎焦的半张纸。笔尖悬在信纸上方，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她没写，只是把那张废页揉成团，塞进盒子的缝隙里。纸团卡住了，她用手指捅了捅，捅进去了。
铸铁碎片贴在胸口，霜纹在腕间浮现，温度开始回升，三十一度...三十六度。两个人同时回暖，像两个同步的心跳。
"我在这里。"她对着头顶说，声音哑的，"我们在圆上，但这一次，我们一起走。"
她靠着墙坐下，尾尖搭上来，软地缠着。楼板上方，塞西莉亚的呼吸声渐变得绵长。薇尔德轻轻闭上眼睛，手指在被面上画圈，顺时针，一圈松过一圈...
窗外，星塔的雾浓得化不开，但此刻她不觉得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