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的灯管还在嗡响,但人已经走空了。
薇尔德在台阶上坐了很久,断掉的靴带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盯着那截断带子看,突然觉得自己也断了——在莉安娜说出"羡慕"的那一刻,她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生掰成了两半。
一半想逃,逃得越远越好;一半却可耻地、不可抑制地,想要被看见,想要被羡慕...
她恨这一半的自己。
塞西莉亚的信是三天后到的。夹在商旅的货箱里,信封角被雨水洇软,薇尔德拆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她盯着那几行潦草的字看了很久,目光在"剑柄很暖"上停住,又在"想你"上滑过去。
塞西莉亚说边境进入了难得的晴季,马厩不漏雨了,霜银的鬃毛在阳光下亮得像缎子。她说她在练一种新的剑招,手腕要转三圈,像画螺旋。她说她总是画不好第三圈,因为画到第二圈就会想起薇尔德的尾巴。
她想写回信,想告诉塞西莉亚莉安娜的事。但最终只画了一朵歪扭的霜花夹在信纸里,连想你都没有写。她把信封攥在手心里,尾巴盘成圈,勒住自己的手腕。
莉安娜开始避开她了。是那种在走廊里远看见就拐进侧门的避开,是在食堂里端着盘子绕开她坐的角落的避开。薇尔德假装没注意,两只耳朵同时竖起,捕捉到每一次脚步声的改变方向。
她想叫住她,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举着剑柄像个炫耀的笨蛋。但说什么呢?她自己都没搞明白那一刻的冲动是什么。
尾巴日记里,那天的记录写得歪扭,墨水滴在纸上,晕成不规则的圆:"她说羡慕。我把剑柄给她看。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来想,也许是想告诉她,这个温度是真的,不是她想象出来的。但也许,更深处,我想让自己相信它是真的。"
夜里她爬起来画霜花,手不听使唤,指尖落在窗上,只留下一圈圈不规则的线条,一团缠在窗台上...
太阳出来就化了,水痕汇成一小片。
不亮,湿湿的,比亮的真实,湿的会干,亮的东西容易灭。
她盯着那滩水渍,想起莉安娜说亮的很亮,烫手也想碰。烫手的东西,她从来不敢握太久。
窗外巡夜的守卫经过,脚步声轻而快。
她数到第七十一步,声音消失。然后在黑暗里轻声说:明天去修符文盘。像某种承诺,像某种让自己继续的理由。
塞西莉亚的信写着:剑穗只能是我编的。她低头看手腕上缠着的尾尖,银白的毛在黑暗里泛着微光。不是剑穗,但也是某种只能是我的固执。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温室方向的灯亮了,惨白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
她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尾巴圈着手腕,尾尖搭在脉搏上。心跳的节奏和温室的嗡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但她觉得,这样就够了。湿的,暗的,不亮的,但真实的。
她把信封好,在火漆上按了一个螺旋印,左下角缺一角。走到窗台边,凝出一朵霜花。四个螺旋:塞西莉亚,莉安娜,霜银,还有她自己。
不是所有信都需要说想你,有些想你藏在歪扭里,藏在化了的水痕里。
食堂的钟敲响六点。她从后窗拿了块面包,绕开主走廊走货物通道,肩膀蹭过粗糙的石砖。尾巴垂在身侧,尾尖扫过积水,画出无意义的痕。湿鞋踩在东阁楼的楼梯上,留下一串泥点,很快被地毯吞掉。
一夜无梦,或者梦了但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