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塔弥漫着一种发酵过度的甜腻。
日光藤的残枝堆在温室角落，已经开始腐烂，白色的菌丝从断口爬出来，缓慢生长的语言。薇尔德蹲在架子前清理，手指插进土里，摸到一颗还没烂透的种子，硬的，藏在深处。
她把它挖出来，放在掌心——日光藤的种子只有在母体腐烂时才会成熟，这是祖母笔记里写的。她盯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突然想：是不是所有新的东西，都需要旧的先烂掉？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黏在脑子里，甩不掉。
凌晨四点她自然醒，手指在被面上画回路图，画了很多个，直到炭笔戳穿了羊皮纸，她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直到晨光从窗帘缝渗进来，把洞照成一块发亮的眼。
食堂的土豆炖菜吃到嘴里是木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发现舌头被烫了层皮。温室的霜兰死了三株，根烂在土里，她本该换盆，却蹲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尾巴麻得失去知觉，像条死物拖在身后。
那天晚上她去了温室，不是去干活，只是去坐着。尾尖垂向地面在台阶上，扫着地面，一下，又一下，像倒计时的钟摆。莉安娜不在。自从那次告白后，她们再没单独相处过。温室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塞西莉亚的新信到了。这次不是松饼，是一块从边境马厩地上捡的石头，灰扑的，一面被马蹄踏得光滑。信纸上只有三行字，笔迹比往常更乱，墨水被什么东西洇过，边缘发毛："今天在驿站碰见一个从星塔退休的老兵，他说你祖母当年每晚都去禁书区。我没多问，但这句话烧了我一路。你祖母在找什么？你现在是不是也在找？"
薇尔德把石头按在胸口。灰岩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和马厩的想象气味混在一起。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天她反复翻阅祖母的《辉石常数入门》，试图理解那些关于温度的公式，根本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恐惧。塞西莉亚的剑柄是暖的，信是暖的，莉安娜的告白也是暖的。但所有暖的东西都让她害怕，怕它们突然冷掉，怕自己是那个让温度流失的原因。
祖母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伊莲娜离开之前，她是不是也曾在深夜的星塔里，试图用公式证明某种温度可以永恒？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开始发芽。薇尔德睡不着，爬起来，从床底下拖出祖母的铁盒。里面的东西她已经翻过无数遍：干枯的霜花瓣、断掉的丝线、几张看不懂的草稿。但这一次，她注意到铁盒底部有一块暗板——之前从没发现过。
暗板撬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霜花墨味涌出来。里面只有一张纸条，折叠甚小，边角已经脆了。薇尔德用指尖轻展开，祖母的字迹，比日记里的更潦草，更急，匆忙中写的：
"禁书区第三排第七列，共鸣不是病，去看，别怕。——艾尔德拉"
薇尔德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霜花墨的气味渗进鼻腔，和温室里腐烂的日光藤混在一起。
那条尾巴不知觉间就缠上去了，是下定决心的感觉。她想起塔主说过"三百年前，她们也用这个"，想起莉安娜说"书里没说结局"。
结局藏在禁书区里，藏在那些不许被翻阅的纸页间。
她把纸条按在胸口，窗外的星塔笼罩在浓雾里。
秋初的雾比夏末更重，像有人在天上捂住了所有透气孔。但她不再觉得闷了——那个方向已经明确，剩下的只是走。
凌晨四点，她关灯慢慢躺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条的边缘。
耳朵里已经开始计划：守卫换班的时间、古籍室下到禁区的路线、需要带的东西。
但她没注意自己正在笑，嘴角弯着，很小的一个弧度，就像祖母当年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