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主管走了以后,念真又在父亲的床前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霓虹把半屋子的影子搅成碎片。护士来过一次,给父亲量了体温、换了药,又出去了。父亲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大概是睡着了。
念真看着输液管里缓慢滴落的药水,忽然想起合同上的一个条款。
“乙方须按照甲方安排,出席相关社交活动。”
社交活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想起何主管临走前说的一句话。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那种审视终于褪去了一层礼貌的表皮,露出了更为真实的底色——那是打量一个猎物的、从容而笃定的眼神。
“苏同学,欢迎加入苍星。”
她顿了顿。
“秦总很期待与你见面。”
念真没有问“秦总”是谁。他不敢问。
但他觉得这个名字像一粒石子,投进心里那片沉默的蓝色海面,激起一圈缓慢扩散的、无可挽回的涟漪。
走出医院的时候,月亮出来了。
银白色的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把整条老街染成一层薄霜。念真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摸出两枚硬币,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他要省下每一分钱。虽然现在似乎不需要了。
但他习惯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把那份合同的副本展开,借着窗外断断续续的灯光,一字一字地读。
“甲方:苍星集团慈善基金会。”
“乙方:苏念真。”
“培养计划:乙方将获得全额学费资助、每月生活补贴三千元,以及配套的医疗保障。”
“义务条款:乙方须保持专业成绩排名前五,不得无故缺席甲方安排的公共活动。乙方在校期间及毕业后五年内,不得与第三方签订任何形式的雇佣或合作协议。”
念真反复读着最后那句话。
不得与第三方签订任何形式的协议。
他把那张纸压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无法解释,但他觉得这句话像是一道栅栏,不是围在外面,而是围在里面。
那天夜里,念真又做了梦。
不是海。这次他站在一个明亮的房间里,四面是落地玻璃,外面是整座城市的霓虹。他面前摆着一块画板,画板上是空白的。
有人站在他身后,身形高挑,气息冷冽。她伸过手来,握住了他拿笔的手。
“画。”她说,声音低而平稳。
念真想挣脱,但动不了。那只手不紧不松地扣着他的手腕,既不疼痛也不至于忽视,像是一副精确到毫米的枷锁。
“画什么?”他听见自己在问。
“你。”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腕,在画板上描了一笔。红色的,刺目的红色。
念真猛然惊醒。
窗外天光微亮,楼下有垃圾车经过的声音。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窝里撞了很久,才慢慢平息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画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一个好梦。
不,不是恐惧——梦里的他没有害怕。那个人的手扣住他的时候,他没有尖叫也没有挣扎。
他只是在等待。就像多年前那个下午,他站在空荡荡的家门口,等着母亲回头,等着一切变回原本的模样。
等了太多年,他已经不会挣扎了。
只是顺从地等着,等那个人决定让他画什么。
周一早上,念真照常去上学。
校门口的老槐树开花了,淡紫色的花穗垂在枝头,在晨风里轻轻摆动。他经过树下时,一朵花落在他的画具袋上,他拈起来看了看,轻轻地放回了树根旁。
画室还是那个画室,高窗,灰墙。
沈老师布置了新作业:人物肖像,要求捕捉对象的情感。
捕捉情感。
念真拿起画笔,对着空白的画板发了好一会儿呆。他知道自己擅长色彩。但他捕捉得到自己的情感吗?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
解脱?
也许有一点。毕竟父亲的医药费不用担心了,下学期的学费不用担心了,今晚不需要再数着一枚一枚硬币去小卖部买临期的饭团。
恐惧?
也许也有一点。他想起那份合同,想起何主管的眼神,想起那个未曾谋面的“秦总”。
但这都不准确。
真正的情绪,是一种更微妙的、更难名状的东西。它像一片极浅的灰色,盖在所有其他颜色上面,让一切变得黯淡了一点点。
念真挤出一点蓝色的颜料,加了很多很多水,在画板上晕开一片。
那是天空的颜色。
一个被霓虹染亮的、永远不再漆黑的天空。
下课的时候,沈老师走到他的画板前。
她看了看那片蓝色,皱了皱眉。
“你又画这个?”
念真没有回答。
“算了。”沈老师叹了口气,“这周的作业,人物肖像,别忘了。”
“不会忘的。”
沈老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念真。”她说,“你最近还好吗?”
念真愣了一下。沈老师从来没有问过他这种问题。
“我……还好。”
“那就好。”沈老师点点头,转身走了。
念真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那份合同,那个基金会,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已经开始感到害怕的“秦总”。
但他只是把画笔放进了水桶里。
水立刻变成浑浊的灰色。
他看着那桶灰色的水,想起父亲别过脸去的侧影,想起母亲转身时飘起的头发,想起何主管递合同时那种礼貌到精致的微笑。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他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下一句话:人是最容易被买到的东西。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是看透了世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