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末来得比念真预想的更快。
周六清晨,地下室的天窗漏下一道灰蒙蒙的光,落在念真的枕边。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一片怎么也清理不掉的水渍,躺了很久。
今天不用去医院。父亲的病情稳定了一些,医生说再观察一周也许可以出院。念真昨天去看他的时候,父亲的精神很好,甚至还问起他的作业。念真说在画人物肖像,父亲笑了笑,说他小时候也喜欢画画,不过画得不好,只会画火柴人。
念真没有告诉他慈善晚宴的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说。也许是不想让父亲担心,也许是不想让父亲知道——知道他的儿子已经签了一份合同,把自己卖给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也许更简单: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把这个消息变成语言。
他起身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很凉,泼在脸上像是细碎的冰碴。他对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看了几秒,然后从衣柜里翻出唯一一件称得上“正式”的衣服——学校的白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深色长裤,以及一双去年买的、鞋底已经开始脱胶的皮鞋。
这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出租屋楼下。
不是那种普通的黑色。是那种深沉的、几乎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像一颗被抛光过的墨玉。车窗是单向的,念真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车门开了。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人站在车旁,对他微微颔首。
“苏先生,请。”
念真上了车。后座宽敞得不像话,皮椅的气味冰凉而陌生。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靠椅背,怕弄脏了什么。车驶过老城区的窄巷,驶过江桥,驶入新区那些他从未来过的高楼峡谷之间。
窗外,霓虹还没有亮起。但那些高楼本身的玻璃幕墙就已经足够刺目。
晚宴设在云间酒店的顶层宴会厅。
车停在地下车库,念真被带上一部私人电梯。电梯间的四壁都是镜面,他看见了无数个自己——纤瘦的,苍白的,穿着廉价的衬衫和脱胶的皮鞋,站在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
电梯门开的一瞬间,光涌进来。
宴会厅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穹顶极高,垂着水晶吊灯,灯光在水晶的折射下碎成成千上万片细小的彩虹。地板是大理石的,亮得能照见人影。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的餐具和水晶杯,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宝石一样的光泽。
到处都是人。女人们穿着各色的礼服,男人们挽着她们的手臂,笑容得体而克制。没有人大声说话,但整个大厅里充斥着一种低沉的嗡鸣——那是权力在交谈。
念真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他下意识地揪住了裤缝,指甲掐进掌心。
“苏念真同学?”
何主管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看起来比上次在医院时更精致,也更疏远。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脱胶的皮鞋上停留了半秒,眉头微微一动。
“跟我来。”
念真跟在她身后穿过人群。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被认作了什么——侍应生?某个不入流的小门客?还是别的什么微妙的、他暂时无法理解的身份。
何主管把他带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转身面对他。
“秦总稍后会到。”她说,语速很快,像是在交代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今晚你是以‘新芽计划’受助学生的身份出席,不需要太拘束。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是秦总资助的艺术生。”
“如果没人问呢?”
何主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好像没想到他会接这句话。
“那最好。”她说。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苏同学。”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今晚如果有人给你递名片,收下。如果有人问你未来的打算,说你想为苍星效力。如果有人请你喝酒——”
她顿了顿。
“不要喝。”
然后她走了,留下念真一个人站在原地,脚底是大理石冰冷的凉意。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念真把自己贴在角落里,像一只试图融入墙纸的壁虎。
没有人来和他说话。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某种说不清的失落。大厅里觥筹交错,珠光宝气,而他只有一杯凉透了的白水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的“秦总”。
他观察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离他最近的是一对年纪相仿的夫妇。女人大概三十岁,穿黑色套装,短发利落,说话时下巴微扬,姿态极其自信。她身边的男人比她至少高出半个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礼服,面容俊秀,但眼睛始终低垂着,像是地上的大理石花纹需要被反复确认。
女人在和另一个女人交谈,说到“并购”和“对赌协议”之类的词语时,会伸手揽过男人的肩膀,轻轻拍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温顺的大狗。男人就那样任她揽着,嘴角挂着一丝标准的笑容,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念真看着那个男人,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又看见另一个角落里,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被三个女人围在中间。少年生得很漂亮,眉眼精致,像是杂志里走出来的人。他的女伴——念真不太确定是不是叫“女伴”——正把手臂搭在他肩上,向另外两个女人介绍着什么。那两个女人打量着少年,眼神是念真见过的——刚才何主管看他的皮鞋时,就是那种眼神。
估量。审视。标价。
少年始终保持着微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牙齿整齐洁白,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刚好完美。念真注意到他的手指紧紧握着酒杯的脚,指节发白,指甲陷在玻璃里。
念真移开了视线。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
“抱歉——”
他转过身,话卡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