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念真一整天都没有好好听课。上午的美术史，老师讲到古典时期的湿壁画技法，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回过神来发现那是一只眼睛的轮廓。他用手指把它涂掉了。
下午的素描课，沈老师让他修改上次的人物肖像。他对着画板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刮刀，把整层颜料刮了下来。沈老师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最近越来越熟悉了——不是责备，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像是在远远旁观某种不可逆的化学反应的眼神。
放学的时候，天开始下雨。
雨不大，细密而持续，像是某种不会结束的呢喃。念真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梧桐叶尖滴下来。他没有带伞。他在等那辆黑车。但黑车没有来。等了十五分钟，他忽然意识到，秦昭没有说过会派车来接他。她只是说：八点整，苍星总部。七点五十九分也不算准时。
他撑起书包顶在头上，跑进了雨里。
公交车上很空。他坐在最后一排，湿漉漉的校服贴在身上，冷得他轻轻发抖。车窗外的城市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霓虹的光晕在玻璃上化开，像是一幅被人泼了水的未干油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卡片——还是那张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云间酒店四十六层的地址。不是今天的地址。他把它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白的。
苍星大厦在高町市最核心的商业区，距离艺专附中隔着大半个城市。念真换了两趟公交，又步行了十分钟，才看到那栋建筑。它不是最高的楼——高町市有几栋更高的，但没有一栋像它这样让人不敢走近。它通体墨蓝色，玻璃幕墙在雨夜里泛着一层冷冽的金属光泽，像是某种从海底升起的巨兽。楼顶亮着几个字，笔迹极简，没有多余的光效，只是安静的、端正的白光。
他站在楼下，仰头望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堂比任何他见过的地方都要安静，安静得不像是有人在里面工作的地方。地板是大理石的，灯光是冷调的银白色。前台没有人，只有一块磨砂玻璃后面隐约透出一两点屏幕的光。念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站在那里，水珠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形成一个微小的水渍。
电梯来了，门滑开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走进去，按下三楼。电梯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三面都是镜子。他看见自己——湿透了的校服，贴在额头上凌乱的刘海，嘴唇冻得发白。他又看见无数个自己，在镜面的反射里无限延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他把视线移开了。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打开，一条长长的走廊。地毯是灰色的，厚得踩上去听不见自己的脚步。灯光很暗，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念真远远地就认出了它的轮廓。是那幅高町江的黄昏。灰色和橙色混在一起，远处有模糊的船影。他走近了一些，看见画框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作品名称、作者姓名，和一行他看了好几秒才确认没有看错的字——藏家：秦昭。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很久没有动。它被裱在深色的木框里，画面上方打了一束极细的射灯，光晕落在水面的那一片橙色上，让它看起来比在画室里更温暖，却也更遥远。这是他画的画，但已经不再属于他了。秦昭甚至没有把画名改成别的，就保留了最初参展的标题，像是连这个也想一并拥有。
走廊左侧是一扇门。门没有完全关上，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念真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几乎占了三楼整层朝南的进深。落地窗外是整座高町市的夜景，远江和高楼全部泡在雨水和霓虹的折射里。房间中央是一张深灰色的长沙发，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封的红酒和两只玻璃杯。墙上挂着另一幅他认得的画——那幅蓝色的海，挂在整个房间里最暗的角落，没有射灯，也没有铭牌。
秦昭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她没有换衣服。还是白天那件深蓝色的大衣，袖口微卷，露出手腕内侧一小片浅色的皮肤。一只手自然垂在体侧，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贴在耳边，正在用很低的音量通电话。
“——我说了，明早之前必须把尽调报告放在我桌上。”
她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念真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了门，那扇没关紧的门被他撞得吱呀一声。他整个人被框在门板和她之间，一步也动不了。
“你淋了雨。”秦昭说，不是在问。
“没带伞。”念真说。他的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秦昭放下手机，走到茶几前。她倒了一杯红酒，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情。然后她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把酒杯递过去。两只玻璃杯。原来她摆了两只。
“喝了。”
念真接过酒杯。他的手很冷，玻璃杯的温度比他的手还暖一些。他看着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黏滞的痕迹，没有动。
“我没喝过酒。”他说，声音又闷又低，像是在认罪。
“现在喝。”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滑进喉咙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被那种陌生的涩味呛住。酒是苦的，辣而绵长，从舌根一直烧到胸口。他皱着眉又抿了第二口，手指仍然在发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