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醒来，念真发现自己穿着那件白衬衫睡着了。
清晨的光从气窗漏进来，灰蒙蒙的，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几下眼睛，慢慢坐起身。衬衫在他身上过了一整夜，压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他低下头，闻见了那上面的气味——他自己的气味混进了昨晚残留的、不属于他的冷香里，变淡了，也更陌生了。
他把衬衫脱下来，叠整齐，和那套黑西装一起放进纸袋。然后他穿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领口泛着洗不掉的灰黄，却让他觉得安全。有些衣服穿久了，就像长在皮肤上一样。不属于他的衣服再合身，也只是另一层随时会被剥掉的壳。
去医院的时候，父亲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看一本旧杂志。念真注意到床头柜上多了一盒药，白色包装，标签上印着一串他看不懂的英文。旁边还有一张卡片，和之前放在纸袋里的那种一模一样——白色，无花纹，只有一行打印的字：遵医嘱服用，每日三次。
“早上护士拿来的。”父亲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追问的小事，“说是医生开的。”
念真拿起那盒药，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还是英文，但有一个词他认得——苍星制药。他把药盒放回原处，没有说任何话。父亲也没有问。他们父子在某些事情上从来不需要交流，不是因为有默契，而是因为都知道一旦开口，那些话就太重了，重到谁也扛不住。
但父亲今天似乎心情很好。他看完杂志，忽然说起念真小时候的事。
“你刚学画画那阵，才这么高。”他用手在床边比了一个很矮的高度，“在墙上画了一条鱼，这么大一条，占了大半面墙。隔壁张阿婆说这孩子以后要当画家。我说画什么画，先把墙给我补上。”
念真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他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相信是真的，因为张阿婆在他们楼上住了十年，后来搬去郊区的养老院了，走的时候塞给念真一盒彩铅笔，说画画好，别停。
“还会画墙吗？”父亲问。
念真低了低头，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做那种事——那种不计后果的、占了大半面墙的、等着一顿骂也值得的事情。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任何一面墙上画任何东西了。现在他画的东西都被裱进框里，挂在墙上，标了一个他还不清的价格。
学校里也有了一些变化。
周一早自习的时候，念真走进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被人动过了。桌面上多了一盒牛奶——不是食堂发的那种普通盒装，是进口的，包装上印着他看不懂的外文字。盒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四个字：给你的。字迹圆圆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念真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折好放进抽屉里，把牛奶推到桌子角上。他没有喝。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但他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好东西不会莫名其妙落在他头上。这是这个女尊世界里的一条铁律。没有代价的好意，只是还没告诉他代价是什么。
更大的变化出现在周二下午的画室里。
沈老师在课前宣布了一件事：从这周开始，他们班上要转入一名新同学。
新同学叫叶霁。
念真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低头清理画笔。他的动作停了一瞬——叶霁，他听过这个人。准确地说，整个高町市的艺专学生都听过。叶家不在三大财阀之列，但反而是另一个让人不能忽视的标签——她们家是唯一能同时在碧落、云间、沧溟三家都说得上话的中立技术世家。叶家长辈不参与财阀倾轧，专心做古籍修复和艺术品鉴定，不掌实权却永远受各方拉拢。在女尊社会里，这样的中立门庭会被人习惯性多打量两眼。
沈老师让新同学进来时的语气，比平时轻缓了许多。
门推开的那一刻，画室里多了一阵短暂的安静。倒不是响声，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忘了交谈。走进来的那个人穿艺专附中统一的白色夏装，纽扣扣得比校规还严，裙长到膝下三分。她的五官不算浓烈，但组合在一起就很干净，像是经年累月被精心养护的瓷器，干净到几乎有些疏远。但她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线，和修长的眉骨构成了某种克制的温和。叶霁经过每一排画架的时候，脚步不疾不徐，目光不高不低，刚好越过课桌上方可以被搭话的高度之外。
念真没有多看。他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叶家和财阀的关系，秦昭的关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也许是因为他已经慢慢学会把自己当成一件被标注了归属人姓名的东西。任何变动的出现，都变成可能的风险。
直到那道人影朝他走过来，忽然慢了下来。
她停在他的左手边。念真下意识地偏头，先看到她衣服上极细微的线脚和袖口几乎没有沾过颜料的清洁。然后她在他旁边坐下去——开始摆放画笔时手速不快，一根一根地捻，像是给每支笔分配了不可争辩的位置。
“你是苏念真。”叶霁说。她的声音很低，压到了刚好只能让他一个人听见的程度。既不是疑问句，也不算寒暄。
念真转过头去，对上她的眼睛。叶霁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比秦昭的琥珀色更沉，光线不足时几乎呈黑，但此刻画室高窗的日照正浓，那双眼睛看向他的时候，虹膜泛起一层极薄的、像檀木浆果被碾碎后的赭红。
“……你认识我。”念真说。
“上学期市展，你的画挂在我旁边。二等奖。”叶霁那副淡淡的弧线仍然没有退场，但也没有扩张，“你是第一。我当时在你右手边。”
念真回想了好一会儿。他记得那幅获奖的高町江黄昏，却不记得旁边挂的是什么。获奖那天他只顾着把奖状举给病床上的父亲看，后来奖状被夹进速写本垫底，被地下室的潮湿泡出了一小片灰斑，就夹在那双眼睛的素描上面。他说了句抱歉，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不记得而道歉，还是为别的事。
叶霁轻轻摇了摇头。她开始在白纸上试灰色调，一边画一边念，像在医院走廊里背课文。
“我一直以为你的画里没有光。”她说，“到了你们班才知道，你只是不敢让它太亮。”
念真没有接话。他的画笔搁在调色盘上，蓝色颜料已经干了一层壳。他不知道自己被看穿了这么多——被一个此前几乎没有交谈过的人。
接下来的一周里，他发现自己在刻意躲她。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坐在相邻的画架，每天下午的素描课共享同一组静物，连去洗笔池的时间都隔不了几分钟。但念真有的是办法——不抬头，不接话，不主动看任何人的眼睛。他可以独自在公交站等四十分钟错过两班车，只为了和任何人错开回家的线路。他很容易被忽视，十五年里他早已掌握了所有让自己被忽视的技巧。
但叶霁不是别人。她在星期三的下午，他躲到旧教学楼后面的矮墙下吃午饭时，端着一盒牛奶，走了一整个操场，找到他。念真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半个已经凉透的馒头。她站在他面前，影子刚好落在他膝盖上，白色鞋尖微微朝里。她把牛奶往前递了递。
“给你的。”她说，“这个是免费的。不用还。”
念真抬头看她。正午的光太强，她的头发被晒出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对深褐色的眸子里没有施舍也没有好奇，就只是等着他接过去。
他接过了牛奶。握在手心里是温的。
“谢谢。”他说。声音小，但这一次没有结巴。
叶霁没有多停留。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画的那些蓝色，”她说，“上次忘了说——好看。”
念真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和周一课桌上那盒是同一个牌子。他把吸管插进去，慢慢喝了一口。很甜。甜得他不太习惯。但他还是喝完了。然后把空盒仔细压扁，放进垃圾桶里，踩着上课铃边缘跑回教室。
后来的几天，叶霁没有再给他牛奶。但她会在画室课间休息时，走到他画架旁边，站一会儿，看看他今天的画。她从不评论他的构图和用色。她只是站着，安静得像一棵在别人画布边缘发芽的树。
周四的黄昏，最后一节课后，念真独自留在画室里修改作业。夕阳从高窗上斜斜地射进来，把整个画室分成两半——一半是浓稠的暖橙色，一半是逐渐蔓延的暗灰。他正在调一种怎么也调不对的灰蓝色，忽然听见身后有声响。
叶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画具袋。
“你家住哪个方向。”
“城西。”念真说，没有抬头。
“我今天也往城西走。”她说完，没有等他的回应，走进来，开始整理自己画架上的东西。
念真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没有问。他开始注意她用的东西——她的画笔是旧款的，笔杆上的漆已经磨得发亮，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木头的原色。她的颜料管挤得很干净，每一管都是从最底部卷起来的。他觉得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叶霁手里。一个被人称作是千金大小姐的人，不该用这么旧的笔。但她就这样用了，安安静静的，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梧桐树的叶子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叶霁走在他左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是落后，是没有刻意并排。
“你好像很怕这里的人。”叶霁在等公交的时候忽然开口。
念真没有回答。
“其实怕是有道理的。”叶霁说，“我妈妈教过我一句话——在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不是被爱，而是不被估价。”她顿了顿，“但还有后半句：估价本身不可怕，怕的是有人把你的价格定得太低。”
公交车来了。叶霁没有上车。她往后退了一步，说她的路是那边。念真站在车厢里，透过车窗看见她朝反方向走远的背影。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像猫。
到家打开书包时，掉出了一个信封。白色无字，和以往的不一样。他打开信封，倒出的不是卡片，而是一张对折的速写纸。纸上是铅笔画的——画他站在画板前，低头看着一幅全是蓝色的海，眉间微蹙，光线从高窗斜落在画板上。画的名字没有写，只在右下角留了一个签名：叶霁。
念真坐了很久，然后把那张速写夹进速写本里，和他那双眼睛的素描放在同一页。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画的。也许上周，也许上上周。也许更久。
同一座城市，苍星大厦。
秦昭面前放着一份和上周完全无关的文件——艺专附中上报的春季展览入选名单。她的指尖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划，停在中间偏上的一个名字，停了几秒。叶霁。后面备注栏有一行小字：上学期转入苏念真所在班级。原名次：全市青少年绘画二等奖，仅次于苏念真。关系：无。社交圈：叶家次女。
她把文件合上。站在桌前的何主管等了片刻，才问：“名单需要调整吗。”
秦昭没有回答。她走到窗前，背对着自己的下属，看脚下开始亮起来的霓虹海。
“不用。”她说。
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任何了解她的人都会感到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