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作者:南文love 更新时间:2026/5/13 19:15:05 字数:2364

念真在周四的清晨醒来时,发现气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秋天正在往深处走。地下室的潮湿从墙壁渗进骨头里,他裹紧那床洗到起球的薄被,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躺了很久。今天是周五,明天是周六。周六没有安排。他已经连续三个周末在苍星大厦或云间酒店度过,忽然空下来一天,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可以去医院。也许可以在画室多待一会儿。也许什么都不做。

他起身洗漱。冷水泼在脸上时,他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嘴唇有点干裂。上次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血痕已经好了,只留下一道极细的白线,不凑近根本看不见。他用拇指按了按那道线,想起秦昭的拇指按在下颌上的感觉。不疼,但还在。

上午的美术史课上,沈老师讲到了印象派。她在大屏幕上放了一幅莫奈的睡莲,说这幅画的妙处在于:远看是一片模糊的颜色,近看全是笔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念真盯着那片蓝绿色的水面看了很久。他想,远看的东西和近看的东西从来不一样。远处看一个人,你看见的是身份、名字、标签——财阀继承人、修鞋匠的儿子、天才画家。近处看,你只能看见眼睛的颜色,说话时嘴角的弧度,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字。

他不确定自己想看清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想。

下课的时候,他发现叶霁已经站在走廊等他。不是第一次了。叶霁转来这个班已经快两周了。她平时安静,不多话,但存在感很强,像是画室里多了一盏从暗房搬出来的灯。班上的女生对她客气而疏远,男生对她好奇但不敢靠近。她似乎不在乎这些,或者假装不在乎——念真分不清。他只注意到她在画架前画画时腰背始终挺得很直,不弯腰驼背,和那些常年伏案留下的习惯不太一样。

“今天中午别躲。”叶霁说,“一起吃饭。”

“我没有躲。”

“你每次逃饭都躲在旧楼后面。”叶霁说,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那边的石凳子很凉。”

念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好像已经开始习惯她什么都知道这件事了。

中午,天台上。这是叶霁找到的地方——教学楼天台的一角,有一张废弃的旧长椅,铁扶手上全是锈,但坐上去视野很好,能望见大半个高町市。今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远处的高楼被雾气削掉了顶部,看起来像是一排没有头颅的巨人。

叶霁从帆布袋里拿出两个便当盒。一盒是她自己的,一盒推到他面前。

“我自己做的。做多了。”她说。

念真打开便当盒。不是三明治也不是面包,是很正经的家常菜——煎蛋、炸虾、酱菜,米饭上还撒了几颗黑芝麻。他想起自己书包里那袋吃了三天的临期饼干。有时候方便面是奢侈品,需要犹豫很久才能撕开一包。

“你不用这样。”念真说,声音闷闷的。

“哪样?”

“给我带吃的。”

叶霁没有看他,用筷子夹起一块炸虾,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猫。捡来的,很瘦,不敢见人,每天躲在沙发底下。我就把饭放在沙发旁边,走得远远的,假装没看见。”她顿了顿,“后来它自己跑出来了。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它饿了。”

念真低头看着便当盒里金黄色的炸虾,虾皮炸得酥脆,隐约能看见里面淡粉色的虾肉。他想说自己不饿,想说他不希望自己变成别人眼里的流浪猫。但他没接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炸虾凉了,但还是脆的,咸淡刚好。

“好吃吗。”叶霁问。

“……好吃。”

“那就好。”叶霁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某种只打开了一瞬的折扇。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便当,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念真忽然开口。“叶家……不是做艺术品鉴定的吗。”

“你查过我?”叶霁侧过头来看他,语气里没有多少意外。

“有人说。”念真没有说是谁。事实上,没有人告诉他。他只是自己拼凑的——叶霁转来之后,班上总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她们说她家世显赫但不站队,说她本人温和但难接近,说她画画很有灵气但是被家族看轻。这个世界对男性的定义是物品,但对女性也不见得就温柔。每个人都活在不同的格子里,只是格子的材质不一样。

“我家是中立派。”叶霁说,把筷子横放在便当盒上,“不站三大财阀任何一边。听起来很风光,其实是走钢丝。任何一边都不能得罪,任何一边都不能太亲近。”

她看着念真。“你是不是觉得,我接近你是别有用心。”

念真没有说话。

“我确实别有用心。”叶霁的语气忽然变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但不是你想的那种。我接近你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你去年在市展上那幅画,画的是高町江的黄昏。我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念真摇头。

“我想到了我自己。不是画里的风景,是画那个人。”叶霁的深褐色眼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虹膜上那层赭红在午后的光线下更深了一度,“你在画一个快要结束的东西。黄昏就是那样的——你知道它会消失,你知道你会想念它,但你留不住。你连试都不想试。你在画布上留住了它,但你告诉自己那只是作业。”

念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定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是这样。”叶霁说。她低下头,用筷子扒了一口饭,咀嚼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抬起头,表情恢复了那种温和的、淡淡的从容。

“我在叶家是次女。次女的意思就是——嫡姐继承一切,而你负责不给家族添麻烦。我的画好不好不重要,我能不能鉴定出一件古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将来会娶哪个门阀,能为家族换来多少资源。”

她笑了笑,很淡的,只是嘴唇轻轻动了动。

“你被标价,我也被标价。唯一的不同是,你的价格写在合同上,我的价格写在婚姻上。”

她说完之后,天台沉默了很久。远处高町江的水面泛着灰白色的反光,有几只白色的水鸟盘旋。念真把自己便当盒里的最后一块炸虾夹给她,没有说话。叶霁没有推辞。她夹起虾咬了一口,咀嚼时嘴角的弧度仍然没有完全平复。

“秦昭对你怎么样。”她忽然问。

念真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不知道叶霁为什么要问这个。不对,他知道,但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回答。他该说自己欠她的,该说自己签了合同卖了画卖了今后的五年,该说上周五晚上秦昭托着他的下巴让他对视让她看着他发抖。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摇了摇头。

“还好。”两个字,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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