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霁没有追问。她把吃干净的便当盒放回帆布袋里,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站起来。
“放学后有事吗。”
念真想了想。“没有。”
“那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城西和城东交界处的一条老街上。一条不知道名字的窄巷子,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两旁是矮旧的老房子。有一棵大樟树立在路中央,树干上钉着一块掉了色的木质路牌,字迹已经模糊,隐约能看出“安什么巷”。
“我叫它安静巷。”叶霁说,“以前家里带鉴定师出来收货时从这里经过一次,后来我经常自己来。这里白天没人,很安静。”
念真站在樟树下面,仰头看着浓密的树冠,樟叶在微风中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不知道高町市还有这样的角落。那些被霓虹照亮的高楼背后,藏着几条被遗忘的老巷,青苔在墙根默默地生长,晒衣绳上夹着忘了收的旧手帕。这和他记忆里那些好时光的残留太像了——巷口阿婆还没走,他家的修鞋铺还能闻到胶水味,父亲还没有咳出血。但这些记忆已经太远了,远到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你可以在这里想事情。”叶霁说。
他转过身,想问这里能不能画画。还没开口,她已经拿出了本子。
“你带了本子?”他愣了一下。
“随身带。”叶霁说着把本子翻开。
然后他看见了——本子第一页是一幅小小的铅笔速写。他站在画板前,低着头,高窗的光落在他背上。不是上次他收到的那幅。是更早的,大概是在她刚转来那周画的。笔触很轻,几乎只有几根线,但每一根线的弧度都很准。他记得当时他正在修那张被沈老师要求重画的人物肖像。她画下了他在修改的过程,画下了那些他自己察觉不到的低落。
“你到底画了多少。”
“不多。”叶霁说,声音忽然比平时更轻了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好意思的事情,“只是怕忘了。”
念真没有再问下去。
他们在樟树下坐了很久。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各自画着各自的画。叶霁画的是樟树的纹理,念真画的是头顶那片天。他发现自己今天用的蓝色比平常淡了一些,多了一点青。他对着那片天空调了三次色,终于调出一个接近的颜色。叶霁凑过来看,说挺好的,然后蘸了点白色帮他提了一点高光。
“这里亮一点。”她说。
他握着画笔看着那一点白色在蓝色里慢慢融化,把它按了下去。没有拒绝。
傍晚来临的时候,巷子里的光线从白转金再转灰,樟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罩住他们膝盖上的速写本。该回去了。念真把画好的天空撕下来,对折,在手里翻了两翻,递到叶霁面前。
叶霁接过那张纸,看着他,眼睛在将暗未暗的天色里看不出颜色。
“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东西。”
“画得不好。”念真说,“只是一片天。”
叶霁没有回答。她把画收进帆布袋里,然后站在樟树下看着他走远。
回程的公交车上,念真靠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叶霁画的速写——樟树下的两个人,小小的。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叶霁的笔迹,清秀而端正:你不是流浪猫。你是你自己。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那张画放进速写本里,和之前的眼睛素描夹在一起。速写本变厚了一点。他以前的本子里只有蓝色的海和灰色的天空,现在多了眼睛、樟树,和一只炸虾便当盒。东西都很小。但他记得每一件是谁给的。
他没有去想叶霁说的那些话。关于标价,关于她和他其实是同一种人。太重的句子装不进脑子,只能浮在心的表层,等他慢慢习惯这种漂浮的重量。
同一座城市,苍星大厦顶层的灯还亮着。
秦昭没有离开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叠照片。是今天下午的,一个下属用手机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足够看得清楚——安静巷里两个并肩而坐的人影,一近一远。那个瘦小的轮廓她不会认错。他旁边那个穿艺专附中制服的女孩,身形笔直,坐在樟树的暗影里,头微微侧向他。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何主管站在桌前,大气不敢出。
“叶霁,”秦昭终于开口了,“鉴定世家的次女。”
“是。”
秦昭没有抬头。她翻过桌上的日程表,用笔在周六下午两个会议之间划了一道。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查她所有的背景。从小学到现在,越细越好。”
何主管迟疑了一下,“叶家虽然不涉足实权,但毕竟是——我们需不需要先打招呼?”
秦昭抬起眼睛。
她没有说任何话。何主管低下头,退出办公室。
窗外下起了小雨,细密而持续,打在落地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秦昭站起身,走到墙边,在那幅蓝色海面画前站住。她注视着画面上大片大片的深蓝色,想起这周五是空的。她没有安排任何事。他也没有来。
今天他是和别人一起过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画框的边缘。指尖从画布上方滑过,没有触到画面。只是停留在框上。
“……太近了。”她说。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窗外霓虹被雨水泡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在玻璃上缓缓流淌。夜风吹过,远处高町江的水面翻起细小的波纹。而安静巷里的樟树还在雨中沙沙作响。巷子太老了,老到所有的青石板都知道——有人来过,有人在走,而有些路一旦被两个人并肩踏过,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独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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