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的邀请是在周三下午送到叶霁手上的。
没有卡片。何主管亲自来的,站在画室门口,穿一身铁灰色套装,手里拿着一只薄薄的白色信封。她的出现让整个画室安静了大约三秒钟——不是因为她本人有多吓人,而是因为艺专附中的学生现在已经学会了辨认苍星的人。那种站在门口不往里走的姿态,那种礼貌到近乎冷酷的微笑,那种目光扫过人群时不做任何停留的从容。都是标记。
“叶霁同学,”何主管说,声音不大,但画室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苍星艺术基金每周五下午设有青年艺术家交流活动。秦总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想请你参加。”
叶霁从画架前抬起头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念真坐在她斜后方,看见她握画笔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可以拒绝吗。”叶霁说。
何主管的笑容纹丝不动。“当然可以。不过秦总说,她想和你聊聊明年的春季展览。苍星今年打算资助五位青年画家的个展,你是备选名单上的第一位。”
个展。画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对于艺专附中的学生来说,个展是不敢想的东西——大部分人毕业后的出路是进设计公司画图,或者去画廊当助手,运气好的能成为职业画师。个展,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叶霁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放下画笔,接过信封。何主管完成任务后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有看念真一眼。但念真知道她看见了。她什么都会看见,然后什么都告诉秦昭。
画室里的安静又持续了几秒,然后被一阵低低的窃语取代。有人凑过来问叶霁认识秦总多久了,有人问春季展览的投稿截止日期是什么时候,有人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层念真很熟悉的东西——那是把一个人从“同类”划归为“异类”的过程,快得只需要一份邀请函的时间。
叶霁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她把信封夹进速写本里,继续画自己的静物。但念真注意到她的笔触变重了,水彩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大片,边界模糊。
放学的时候,叶霁在校门口等他。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叶霁站在树下,手里攥着那只白色信封,指节发白。她看到念真出来,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
“秦昭要见我。”
“我知道。”
“你不意外。”叶霁看着他的表情,“你早就知道她会的。”
念真没有否认。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这种直觉,但他确实知道。从秦昭在画室里说要买他那幅高町江的黄昏开始,从她在地下室里按着他的下巴说“下次别咬”开始,他就知道她会对叶霁出手。不是因为他了解秦昭,而是因为他开始了解一件事:秦昭不分享。她连一幅画都要占有两遍——先占有作品,再占有创作者。一个人走进她的视线,就会变成待归档的物品。她不会让任何变量留在她的账本之外。
“你可以不去。”念真说。
“她说会资助个展。”
“你不缺钱。”
“我缺的不是钱。”叶霁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几乎被风声吞没。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着的一点颜料——普蓝色,是上周和念真一起画樟树时不小心蹭上去的,还没洗掉。“我缺的是一个不被家族安排的理由。如果苍星愿意资助我的个展,我在家族面前至少可以说——有人认可我的画,不只是我的姓。”
念真听懂了。叶霁不是在期待秦昭的施舍,她是在找一根绳子,一根能把自己从“次女”这个标签里拽出去的绳子。哪怕那根绳子的另一端握在秦昭手里,她也想试一下。
“那就去。”念真说。两个字,很轻。
叶霁抬头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接近黑色。“你希望我去?”
“我不希望你被卖掉。”念真说。
他很少说得这么直白。说完之后立刻后悔了,把目光移开,看着校门口那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碎石路,看着路边积水里倒映的灰色天空。他感到了什么——在他的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他想起秦昭说的那句话:你还没有长大。可这条路很长,我不会让你走错。他当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隐隐约约明白了。她连他身边的人都要管。不是出于关心,是出于归类。她把他归成了她的东西,而她的东西旁边不能有任何不被她控制的存在。
叶霁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那只白色信封递给他。“你帮我保管。周五你来安静巷,告诉我该不该去。”
“我?”
“你不信你自己,但我信。”叶霁说。
念真接过那只信封。纸壳还是温热的,被叶霁攥了一整个下午,边缘有些皱了。他把信封装进书包,和速写本放在一起。信封夹在樟树速写和姜茶余味之间,白色的,安静得像一片还没落下的雪。
之后的两天,秦昭没有联系念真。但她知道他在干什么。
这是何主管汇报的——周五的行程不是秦昭的习惯,而是她专门为他调整的:上午九点,叶霁应邀前往苍星大厦;同一时间段,何主管会带一队人到艺专附中,为即将竣工的苍星多媒体教室做揭幕准备。两项安排的关联性不需要说破,苍星高层做事从不解释。念真会在画室里等到叶霁回来的脚步声。
周五,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像是谁在天花板上刷了一层脏掉的乳胶漆。念真到画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没有去送叶霁,叶霁也没有让他送。他只是在画室里坐着,把自己的画板支起来,调了一盘灰色——浅灰、深灰、冷灰、暖灰,所有他能调出来的灰色。然后他在画布上画了一面墙。什么都没有的墙,没有窗,没有门,没有缝隙。一整面灰色的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他只是觉得,也许墙倒了之后,里面的东西会有人看得见。
“苏念真。”沈老师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念真转过头去,看见沈老师身边站着何主管。铁灰色套装,薄薄的白色信封,礼貌到残酷的微笑。沈老师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苍星集团的人来找你,说是关于那两幅画的后续手续。”
何主管走进画室,这次她手里没有信封,而是把一个纸袋放在画架上,和给叶霁的那只一模一样。纸袋里是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这是秦总让我转交的。”何主管说,“你父亲转院的手续已经办妥了。新医院是苍星旗下的私立医疗中心,费用由集团承担。你不需要签任何东西,只是通知你一声。”
通知。不是商量。
念真看着那份文件,封面是大理石纹的,烫金的字,很重。他没有打开看。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又是一条绳索,打了新的结,套在他脖子上,比上一根更粗。
“我父亲知道吗。”
“医院已经和他沟通过了。他很配合。”
配合。念真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灰色颜料的指尖。父亲当然会配合。父亲能说什么呢。躺在病床上的人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的。他甚至不知道他的转院是另一道债务,更不会知道每一道债务都在把他自己的儿子往深渊里推。念真忽然觉得很可笑——他用画赚来的十万块,买不起自己一幅画的自由;他签的那份合同,换不来父亲一句“我们回家”。
“秦总还有一句话。”何主管说,“她让你今天下午放学后去一趟大厦。上次那件衬衫,你穿过了,她让人准备了新的。旧的可以扔掉。”
何主管走了。沈老师在讲台上翻着教案,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但念真知道她都听到了。她只是选择了沉默,就像这个学校里的所有人一样——没有人在乎一个修鞋匠的儿子被谁豢养,只要那只笼子够大够漂亮,他们甚至会羡慕他羽毛上的光泽。
他把文件装进纸袋,搁在画架旁边。
然后他继续画那面灰色的墙。今天的手比平时更不听使唤,每一道笔触都歪歪扭扭。他停不下来,也不想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