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展览的初审名单在周四下午公布。
沈老师站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第六个是苏念真,第七个是叶霁。
念真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正在调一盘灰色,画笔停在半空,颜料从笔尖滴下来,落在画布上,洇开一小团不规则的深色。
他放下笔,用刮刀把那团颜料刮掉,刮得很用力,画布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
他已经知道了。
秦昭上周就给他发了消息。
消息只有一行字——春季展览初审,名单里有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秦昭的语气甚至比平时更轻了一点,但他还是怕。
不是因为威胁,而是因为没有威胁,秦昭不需要威胁任何人,她只需要通知。
周五下午,念真带着填好的申请表去了苍星大厦裙楼的展览厅。
展厅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白墙,灰地,射灯从天花板上打下来,把每一幅画都照得像正在接受审讯的嫌疑人。
墙上已经挂了几十幅作品,都是从全市各校征集来的学生画作。
念真沿着墙走了一圈,发现自己去年那幅《高町江的黄昏》被挂在展厅最中央的位置。
旁边空着一个画位,标签上写着“预留”,他知道那是留给《空杯》的。
他在自己的画面前站了片刻。
黄昏被裱在深色木框里,射灯的光从上方偏左打下来,刚好落在水面那片橙色的反光上。
画很美,比他记得的还要美。但他看着它的时候觉得那不是他画的。
不是风格变了,不是技法变了,是画画的那个人变了。画画的那个人在画室里待到傍晚,窗外的高町江被夕阳染成金红色,他怕颜色跑了,画得很快,颜料还没干就往上叠第二层。
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现在站在画前的人穿着西装,欠着债,有一个被转院到私立医院后不敢告诉任何人的父亲。
“你在看自己的画。”秦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念真没有回头,他已经学会不在她面前发抖了,不是不害怕,是肌肉终于记住了她手掌的重量,不再需要大脑的指令。
“画挂在这里,比在画室里好看。”他说。
“画没有变。”秦昭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幅黄昏,“变的不是画。”
念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铅灰色西装,衬衫领口翻开,锁骨上的痣刚好露出来。
她今天戴了一枚极细的银色手链,之前从未见过。手链很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根极细的链子,贴在她腕骨上,在射灯下泛着冷光。
“申请表填好了吗。”她说。
念真从书包里拿出那张纸,递过去。
秦昭没有接。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何主管伸手接过了表,退后两步,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念真发现自己甚至没有注意到何主管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总是这样——不需要的时候不存在,需要的时候已经站在你身后。
“跟我来。”秦昭转身往展厅深处走。
他们穿过挂满画的白墙。秦昭走路不快,但步子很大,念真要用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才能跟上。
他注意到墙上挂的画在变化,从学生作品变成了更成熟的青年艺术家作品,又变成了苍星历年收藏的精品,色彩越来越浓,笔触越来越老练,画框越来越贵。
他忽然意识到秦昭在带他参观的不是展厅,是阶梯。她在向他展示一个画家从学生变成藏品需要走几步,第一步是挂在中央,第二步是装在好框里,第三步是挂在她的北墙上,他现在在第二步和第三步之间。
展厅尽头的休息区和上次一模一样,灰色布艺沙发,低矮大理石茶几,一壶蜂蜜柚子茶,两只玻璃杯。
秦昭倒了两杯,推了一杯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
念真没有端杯子。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茶几上浮在表面的柚子碎粒。
“展览开幕那天,你的《空杯》会挂在《高町江的黄昏》旁边。”秦昭说,“两幅画并排,一幅是过去,一幅是现在,观众会看到你的进步。”
“那不是我画的。”念真说。
秦昭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高町江的黄昏》,那是我画的,《空杯》不是。”
“《空杯》也是你画的。”
“不一样,那时候我画画是因为想画画,现在我画画是因为不敢不画。”他顿了顿,“你分得出来,你只是不在乎。”
秦昭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杯底碰到大理石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然后她站起来,绕过茶几,在他面前站定。
念真仰起脸看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过来的昆虫,腹部朝上,最脆弱的部分全都暴露在她的阴影里。他以为她会按住他的下巴,像之前每一次那样。
但她没有,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下颌骨最窄的那一点,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一块已经确认完好的瓷器。
她的手指从下颌滑到耳后,顺着耳廓慢慢往下走,最后停在他颈侧,指尖正好按在颈动脉上。
“你在怪我。”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念真说。
“你有。”她的手指在他颈动脉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他心跳的频率。
“你以前不会说这么多话,你以前只会点头、说嗯、说谢谢,现在你学会顶嘴了。”
“这不是顶嘴。”
“那是什么。”
念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只是累了,也许是在她面前装了太多次乖,装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秦昭的手指从他颈侧移开,顺着锁骨往中间滑,停在锁骨窝那个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手指在他锁骨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坐回对面沙发上,重新端起茶杯。
她的动作和之前完全一样,但手指握杯的位置比平时更紧了一点。
“开幕那天,穿我给你准备的衣服,藏蓝色。”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公事公办的节奏,“在你自己的画前站半个小时,有媒体拍照,苍星的新闻稿会用你的照片,有人问创作理念,把申请表上的话复述一遍,不要说真话。”
“什么是真话。”
“你说呢。”秦昭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射灯下像两颗没有温度的宝石,“真话是:你画《空杯》的时候,里面原本装的是什么,你把它倒掉了,倒在哪里,倒给谁了,这些话你想让记者写进新闻稿吗。”
念真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蜂蜜柚子茶,低头喝了一口,很甜,甜到舌根发苦。“我知道该说什么。”
“很好。”秦昭站起来,伸手理了理他藏蓝色外套的翻领,把上面的一根碎发捻掉,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摆正一件快要出库的作品。
何主管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休息区入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走到茶几前把文件放在念真面前,翻开,是一份春季展览参展协议。
“签字。”秦昭说。
念真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条款很多,密密麻麻,有几条他已经很熟悉了——不得与第三方签订任何形式的合作协议,作品版权归苍星艺术基金所有,参展者须配合苍星安排的宣传活动,包括但不限于媒体采访、画册拍摄、开幕晚宴,但今天多了一条。
多出来的一条在倒数第二页,用加粗字体标注——参展者在展览期间及展览结束后一年内,不得以任何形式与苍星艺术基金认定之竞争机构及其关联方进行接触。
接触包括但不限于:合作洽谈、作品授权、出席对方活动、与对方人员进行非公开会面。
念真读了两遍那条条款,每一个字都读完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秦昭。
秦昭正端着茶杯看着他,表情很淡,但眼睛没有离开他的脸。
“竞争机构指谁。”他问。
“碧落资本,月读财阀,叶家鉴定行。”秦昭说。这三个名字她念得很轻,像是只是在念菜单上三道他不一定会点的菜。
然后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及这些机构的所有关联方。”
叶家鉴定行。
念真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住了,他没有抬头,他知道秦昭在看他,知道自己在被她称重——他脸上的表情、手指的位置、呼吸的频率,全都会被记录进她脑中的账本。
叶家鉴定行就是叶霁家,不是叶家的核心产业,甚至不是碧落或月读那样的财阀,但它在名单上。
因为叶霁在那里,所以它在那里,秦昭不是在封杀叶家,她是在把他的樟树钉上一块写着他自己名字的封条。
“如果我不签呢。”念真说。
秦昭放下茶杯。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你可以不签,你当然可以不签,你是艺术家,不是犯人。”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学生讲一道很简单的数学题。“但如果你不签,《空杯》就不能参展,不参展,就没有曝光,没有曝光,拍卖行的估价会下调,估价下调,你下一幅画的起拍价就会从十五万跌回五万。”
她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射灯下呈现出一种更深的、接近金棕色的光泽。
“五万不够你父亲在私立医院住三个月。你自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