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真低头看着那份文件。
他脑子里浮现的不是医院账单,不是拍卖槌,不是十五万或五万。
他浮现的是安静巷的樟树——树冠很大,树下有两个小小的人影,他画了很多次都画不好的那棵樟树。
叶霁说,安静巷不属于秦昭,那棵樟树不属于秦昭,青石板不属于秦昭。
但她错了,错在没有想到,秦昭根本不需要拥有樟树,她只需要让他签一份文件,让他自己承诺不会再站在樟树下面。
她不是在禁止他见叶霁。
她是在让他亲手写下承诺,不是对她承诺,是对自己承诺,她太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了,懦弱的人不会背叛别人,只会背叛自己。
他不会违背自己签下的条款,哪怕那条条款是被人用枪指着签的,因为懦弱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枪口当成自己的良心。
“笔。”念真说。
声音干涩得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何主管把笔递过来,黑色的,很重,笔身冰凉。
他签了。
三个字。
苏念真。
每一画都比平时更慢,但笔迹没有抖,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文件旁边,对齐纸边,然后站起来。
秦昭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忽然收紧了——不是意外,是确认,像是在等待了很久之后终于收到了一个早已预定的包裹。
她站起来,比他高出半个头。
她没有让何主管过来,自己亲自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把他拉进怀里。那个拥抱很紧,不是情人之间的拥抱,是收藏家把失而复得的藏品重新锁进保险柜之前的拥抱。
她的呼吸落在他耳后,很慢,很深。
念真垂着手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站着,脸被按在她肩上,眼睛睁着,看着她背后那面白墙上自己画的黄昏。
黄昏在水面上燃烧,很暖,但他觉得很冷。
秦昭松开他。何主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休息区外,只留下茶几上那份签好字的文件,笔搁在纸边。秦昭把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签名,然后递给何主管。
“归档。”
何主管接过文件,退出去。
秦昭转过身来看着念真,她的表情恢复成了那种从容的平稳,但眼睛比平时更亮,不是温暖,是满足,像是刚签完一份完美的并购协议。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她说。
念真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出休息区,穿过展厅,穿过那些被射灯照得像审讯室嫌疑人的画作,穿过自己的黄昏和空杯子,穿过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何主管等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套叠整齐的衣服,藏蓝色,比上次那套更正式。
她说秦总说,今晚的开幕酒会你坐秦总身边。
念真没有说话,接过衣服。
开幕酒会设在展厅隔壁的宴会厅。
比慈善晚宴小一些,但更精致,灯光更暗。长长的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水晶杯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念真被安排在秦昭旁边的位子,他穿着那套藏蓝色正装,坐在她左边,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
秦昭在席间和人交谈,说到他的时候会用“我们苍星的青年画家”,她说了一次,两次,三次。一次比一次自然,一次比一次顺口。
念真在旁边听着,把面前那道前菜切得很碎很碎。碎到像他签过的那份合同。
酒会结束后秦昭让他先回去。
他坐上黑车,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窗外的霓虹在他脸上掠过,他闭上眼睛,把那份文件的条款在心里背了一遍,不得以任何形式接触叶家鉴定行。
他想,叶霁明天会去安静巷吗,她会的,她说过安静巷和樟树不属于他妈,不属于秦昭,不属于任何人。但他已经不敢去了。
她会发现,她什么都会发现,他怕,当他站在樟树下,叶霁递给他姜茶,他会想起自己签过的字,然后意识到他喝的每一口姜茶都在违反他亲手签下的合同。
叶霁不知道那份合同,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他不会告诉她了,他也不会再去安静巷,不再回她的消息,在画室里把她递来的姜茶推回去。
他会让她以为他选择了秦昭,他不会让她知道,他没有选择任何人。他只是不敢选自己。
地下室的门打开时,气窗外的霓虹透进来一缕极细的光,落在画架上那只没有眼睛的鸟身上,他把西装脱下来叠整齐放回纸袋,坐在床沿上。手机亮了一下,叶霁的消息:明天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份合同的副本,翻到倒数第二页,把那条加粗的条款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叶霁的消息,然后他把手机翻面扣在床头,没有回复。
隔壁休息室里,何主管正在整理明天要归档的文件。秦昭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只念真用过的玻璃杯,放在何主管的桌上。
“这份杯子不用洗了。”她说,“直接收进库房。”
何主管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杯沿上有一道极淡的唇印,是念真喝蜂蜜柚子茶时留下的。
她点了点头,在物品登记表上写了一行字——来源:春季展览初审,备注:秦总指定入库。
秦昭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北墙上挂着那幅蓝色的海,旁边空着一个画位。
她站在空白画位前面,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墙面,唇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弧度。
“下一幅是《安静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数一串还没锁上的钥匙,“然后就没有安静了。”
窗外,霓虹如海。
那只玻璃杯被何主管放进了库房里,编号047,和那根炭精条放在同一层架子上。
它们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留给下一件物品。
而安静巷的樟树还在雨夜里沙沙作响,巷口的青石板上积着浅浅的水洼,一个女生站在树下,手里的保温杯还在冒着热气。
她等了很久。没有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