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绿洲之都还需要三天的路程。
第二天一大早,商队就出发了。我坐在货车上,一边观察路边的植物,一边跟老赵打听这个世界的情况。
“这个世界有魔王吗?”我问。
老赵的脸色变了变:“有……准确地说,曾经有。但几百年前,有一位勇者大人杀死了魔王,从那以后就太平了。只有少数魔族干部流窜在外,偶尔搞点破坏,但不成气候。”
“勇者?转生者?”我追问。
“这个……老朽也不清楚。”老赵挠了挠头,“传说那位勇者是天降之人,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击败了魔王,拯救了世界。但后来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来自另一个世界。
老乡?
而且是几百年前就来了。
“那他现在还活着吗?”我问。
“这个……”老赵摇头,“几百年前的事了。勇者大人就算活着,也该是老神仙了。”
“那你见过其他的异界之人吗?”
“见过”老赵说,“但是不多。”
我若有所思。
看来这世界的转身者不止我一个。
也不知道这些老乡是怎么来的,会和我一样是大运送来的吗?
算了,现在操心这些没用。我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再说。
下午,商队经过一片茂密的树林。道路两边是高耸的乔木,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正在研究一种叶片上长着银色纹路的植物,突然,前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呼救声。
“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是一个女声,听起来很年轻,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老赵立刻勒住了马匹,护卫们拔出了武器。
“大师,您看……”老赵看向我。
我犹豫了零点五秒。
“走,去看看。”我从货车上跳下来,左手摸向了腰间唯一剩下的一瓶雷系药水。
穿过一小片灌木丛,我看到了一幕让我心跳加速的场景。
一个少女被一群黑衣人追着跑。她浑身是伤,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棕色的头发凌乱地散着,但她的速度依然很快——不对,不是速度,是她的身体结构让她跑得更快。
她有一对竖起来的、毛茸茸的耳朵。腰后还拖着一根蓬松的大尾巴。
兽人。
少女看到我们,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老赵他们的普通装备后,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她没有朝我们跑过来,而是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大概是怕连累我们。
但黑衣人已经发现了我们。
“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领头的一个黑袍人冷冷地说,“全部杀了。”
老赵的脸刷地白了。
我也白了。
七个黑衣人,每一个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其中一个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黑色的雾气——魔法。
这不是普通的强盗,是有魔力的战斗人员。
“跑——”老赵话还没说完,黑雾已经化作箭矢射了过来。
一个护卫躲闪不及,被黑雾擦过手臂,立刻惨叫一声,手臂上的皮肤开始发黑溃烂。
亡灵系魔法。腐蚀。
我他妈一个连火球术都不会的药师,怎么就摊上了这种事?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黑衣人的目标是那个兽人少女,他们已经分出了两个人去追杀她。剩下的五个人朝我们围过来,脸上带着猫捉老鼠的戏谑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了那瓶雷系药水。
只有一个选择。
妈的,死马当活马医。
“全都趴下!”我大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把瓶子朝黑衣人最密集的地方摔了过去。
瓶子碎裂的瞬间,一道刺眼的蓝色电弧炸开。
雷击草的药效是“通经活络”,但在魔力翻译之后变成了——连锁闪电。
蓝色的电流像蛇一样窜出去,从一个黑衣人跳到另一个黑衣人,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五个黑衣人被电得浑身抽搐,头发根根竖起,手中的雾气瞬间消散。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中,他们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了下去,浑身冒着青烟,在地上抖个不停。
我整个人也傻住了。
“我的药……能放电?”
而且还不是小电——是那种能把人电晕的大电。
“大师!大师威武!”老赵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别喊了,快去救人!”我朝那个兽人少女的方向跑去,同时冲老赵喊,“把那几个黑衣人的武器收了!”
我穿过树林,跑向少女逃跑的方向。树枝刮破了我的袖子,我顾不上。
前方传来打斗声。
少女被两个黑衣人围住了,她拼尽全力在反抗,但她似乎不擅长战斗,只是本能地用爪子和牙齿在抵抗。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顺着手肘滴下来,但她依然死死咬着牙,不肯倒下。
“臭丫头,乖乖跟我们回去!”一个黑衣人抽出匕首,朝她的肩膀刺去。
我手边已经没药了。
但我不能看着一个少女被人杀死。
“住手——!”我冲上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向那个黑衣人。
石头砸中了他的后脑勺,他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哪来的虫子?”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我咽了口唾沫。
但就在他准备朝我动手的时候,少女抓住了机会,一口咬住了他拿刀的手腕。
“啊——!”黑衣人惨叫,匕首落地。
另一个黑衣人正要上来帮忙,远处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肩膀。
是老赵带着护卫赶来了。
两个黑衣人一看对方人多,而且已经倒下了五个同伴,对视一眼,果断后撤,消失在树林深处。
少女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耳朵耷拉着,尾巴紧紧夹在两腿之间,浑身都在发抖。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还好吗?”
她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我,瞳孔是竖着的,和野兽一样。
然后她哭了。
不是那种小声的啜泣,而是把所有恐惧、委屈、绝望全都哭出来的那种嚎啕大哭。
“别怕,别怕啊……”我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我在,坏人已经被赶走了……”
但她哭得更凶了。
老赵走过来,小声说:“大师,这姑娘……好像是兽人族。而且还是贵族。”
“你怎么看出来的?”
“您看她额头上的纹路,那是兽人王室才有的印记。”老赵压低声音,“大师,她应该是兽人公主。”
兽人公主?
我再看那个哭泣的少女——她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泥巴和血迹,但五官确实很精致。耳朵尖上有几缕白色的绒毛,尾巴是浅棕色的,蓬松得像一把大扫帚。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莉……莉莉。”
“莉莉,”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那些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莉莉的身体猛地一颤,耳朵竖了起来,瞳孔缩小。她警惕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的护卫,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先吃点东西,补充一下体力。”
她看了干粮一眼,咽了口唾沫,但没有接。
“没毒的。”我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干粮,像只小动物一样一点一点地啃。
等她吃完了,情绪也稳定了一些,她才用很小的声音说:“追杀我的人……是现任兽人王的。他……他杀了我父亲,夺走了王位。他知道我还活着,他不放心……”
“所以你要逃?”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去哪里。父亲的人都被杀了,没有人能保护我。我只能在人类的地盘上躲着,等追兵来了就换一个地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跑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被追杀了一个月。
我心里的某个地方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大师,”老赵凑过来,小声说,“这姑娘的事……我们最好别掺和。兽人王国的内政,我们人类商队插不上手。而且追兵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一直在追踪她的气息。如果带上她,我们都会有危险。”
我知道老赵说得对。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给她一些银币,告诉她要小心,然后离开。
但我想到了她刚才嚎啕大哭的样子。
想到了她一个月来孤身逃亡、不敢相信任何人的恐惧。
想到了她接过干粮时那种“先让我吃一口试毒”的谨慎。
想到了我上一次犹豫要不要救人时,那个小女孩的脸。
“莉莉,”我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摇头。
“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也许……找个更远的地方,躲起来。”
“躲一辈子?”
她不说话了。
我叹了口气。
“我接下来要去绿洲之都,”我说,“如果你不介意,可以跟我一起走。”
莉莉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你不怕被连累吗?那些追兵很厉害的,他们有魔法!”她急切地说,“而且他们说……说兽人王已经悬赏了我的命,谁要是收留我,就是和兽人王国为敌!”
“我怕。”我说,“但我更怕看到一个比你更小的小女孩死在我面前。”
莉莉愣住了。她的耳朵抖动了两下,尾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我……我已经不是小女孩了。”她小声嘟囔。
“行,大女孩。”
“我也不是很大……”
老赵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大师,您要想清楚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想得很清楚。”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赵,到了绿洲之都,我们就分开走。不会拖累你们的。”
“大师,我不是这个意思——”老赵急了。
“我知道。”我对他笑了笑,“你是好意。但我这个人,从以前就这样,改不了了。”
莉莉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我。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喏,”我朝她伸出手,“起来吧,该走了。追兵可能还会回来。”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手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她的手很小,冰冰凉凉的,还有未干的血迹。
“谢谢你。”她小声说。
“别谢太早,”我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人运气不太好,跟我走的人都有可能倒大霉。”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很轻很轻的笑。
她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了摇。
“我不信。”她说。
商队的篝火在夜风中燃烧,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远处,两轮明月静静地悬在天上。
我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惊人的兽人少女,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条异世界的路,可能不会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