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在第三天傍晚终于抵达了绿洲之都。
这座城市比我一路走来看到的任何地方都要繁华。高大的石砌城墙,宽阔的城门,来来往往的各族商贩。城门口有卫兵把守,检查过往行人的货物。
老赵交了入城税,商队缓缓驶入城内。
我趴在货车边上,像一个乡下人第一次进城一样,眼睛都看直了。
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武器店、防具店、魔法道具店、药草铺、餐馆、旅馆。路上走的不只是人类,还有长耳朵的精灵、矮壮的矮人、以及偶尔路过的兽人。
“大师,您要的炼药师公会就在这条街的尽头。”老赵指着前方一座三层石楼,门口挂着一个药瓶形状的招牌。
“多谢了,老赵。”
“大师您客气什么!”老赵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是商队的一点心意,您救了我们的命,这点报酬您一定要收下。”
我没推辞——因为我现在确实很穷。
钱袋里有二十个金币、一堆银币。按照老赵的说法,一瓶火系魔药市价五个金币,这二十个金币够我在绿洲之都活一阵子了。
“还有这个,”老赵又递过来一张羊皮纸,“这是绿洲之都的地图,我让人画的。上面标了住宿区和各种公会的地址。”
“老赵,你这……”
“大师,您救了小何的命,还救了我们全队,这点东西算什么!”老赵握住我的手,眼眶有点红,“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到北城区的赵家商行找我!”
告别了老赵,莉莉跟在我身后,尾巴一直垂着,耳朵也在不停地转动,像雷达一样监控着周围的一切。
“你不用这么紧张。”我说。
“不行,”她小声说,“追兵可能已经进城了。兽人王的眼线遍布各地……”
“那你就更不能表现得很紧张了。”我指了指她竖起来的耳朵,“你这个样子,一看就有问题。”
莉莉愣了一下,然后努力把耳朵压下去,但还是时不时地弹起来。
看起来就像一个耳朵装了弹簧的少女。
算了,这大概就是兽人族的生理构造决定的,没办法。
我们沿着主街往前走,路边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烤肉、面包、炖菜……我的肚子开始咕咕叫。
莉莉的肚子也叫了。
而且叫得比我的还响。
她的脸“唰”地红了,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
“……饿了?”我问。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叹了口气,走进路边一家看起来不太贵的餐馆,找了个角落坐下。莉莉跟进来,四处张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坐到我对面。
“老板,来两份招牌套餐。”我喊道。
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看到莉莉的兽耳也没多问,端上两大盘食物——烤鸡肉、土豆泥、蔬菜沙拉、外加一大碗热汤。
莉莉看着烤鸡,眼睛都直了,但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吃吧,不用客气。”
她这才伸手抓住烤鸡,二话不说就啃了起来。
吃相非常豪迈。
我一边吃一边翻看地图。炼药师公会就在两条街外,明天可以去看看。住宿方面,地图上标了几家便宜的旅馆,今晚先对付一晚,明天再找长期住处。
刚吃完,餐馆门被推开,走进来三个穿长袍的人。他们胸口别着一个金色的徽章——药瓶和魔杖交叉的图案。
炼药师公会的。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留着山羊胡,眼神倨傲。他看到我腰间挂着的药水皮囊,微微皱眉。
“你是炼药师?”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
“算是。”我说。
“公会登记过了吗?”
“还没有。”
“外来者?”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轻视,“我们绿洲之都的炼药师公会,可不是什么野路子都能进的。你的导师是谁?”
“没有导师。自学。”
山羊胡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哼”。
“自学?你知道魔力回路的构成原理吗?你知道炼药的七十二道工序吗?连这些基础都不懂,就带着一个兽人到处跑,你当炼药是儿戏?”
我还没说话,莉莉先炸毛了。
“你说什么?!”她的耳朵竖起来,尾巴炸开成一团毛球。
“莉莉,坐下。”我按住她的肩膀。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山羊胡,露出一个非常友善的微笑。
“这位……前辈。我没说自己是高手,就是来公会学习的。不至于上来就冷嘲热讽吧?”
山羊胡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带着两个随从去了另一桌。
莉莉气得浑身发抖:“那个人……那个人太讨厌了!”
“算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但我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人。
山羊胡。金色徽章。公会的人。
以后估计还会碰上。
吃完饭,我按照地图找到了旅馆。老板娘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看到莉莉也没多问,收了一枚银币的房费,给了我两间相邻的屋子。
莉莉站在房门口,没有进去。
“怎么了?”我问。
“……我从小就睡在大房间里,侍卫睡在门口。”她低着头,“现在一个人睡,我怕。”
我沉默了两秒。
“那这样,门开着。我就在隔壁。有事你喊一声。”
“……嗯。”
她进了屋,但没有关门。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明天去公会,争取拿到炼药师资格,然后开个铺子卖药水。
至于莉莉……先让她跟着吧。等找到安全的地方,再帮她想办法回到兽人王国?不,她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不论哪里的权力交接,王朝更替,似乎总是会牵连这些无辜的人......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半夜,被一阵细微的声音惊醒。
是隔壁传来的。
很轻很轻的呜咽声。
莉莉在哭。
我坐起来,犹豫了一下,走到她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莉莉?”
哭声停了。
“做噩梦了?”
沉默了很久,她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梦到我父亲了。”
我没有说话。
“他死在我面前。”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那些叛军……他的亲弟弟……一刀一刀地……”
我说不出话来。
“我不敢闭眼睛。”她说,“一闭眼就看到那个画面。”
我靠着门框,想了很久,最后说:“你要过来吗?”
“……可以吗?”
“你睡床,我睡地上。”
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一串轻轻的脚步声,莉莉抱着枕头出现在门口。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尾巴拖在地上,耳朵完全耷拉着,看起来像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进来吧。”
她走进我的房间,把枕头放在床上,然后看着我。
“你睡地上?”她小声问。
“我说话算话。”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备用的被子铺在地上,躺了下去。
莉莉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何宇丰。”
“何……何宇丰。”她念得很吃力,外国人发音那种感觉。
“你叫我何哥就行。”
“何哥。”她重复了一遍,这次顺多了。
“睡吧。”
“……何哥?”
“嗯?”
“谢谢你。”
“别谢了,睡觉。”
她终于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传过来。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觉得这个兽人公主也不容易。
十五六岁的年纪,父亲被杀,自己被追杀,孤身逃亡一个月,连觉都不敢睡。
而我也好不到哪去。死过一次,穿越到异世界,炼出的药全是炸弹,还被炼药师公会的人嘲讽“野路子”。
两个倒霉蛋凑在一起,也不算太糟。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一边,莉莉蜷缩在我旁边——不是床上,是地上。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尾巴把自己裹了一半,看起来像一只睡姿极其差劲的狗。
我哭笑不得。
“莉莉,醒醒。”
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莉莉,起床了——”
她的尾巴猛地一甩,啪地抽在我脸上。
不疼,但挺响的。
“……嗯?”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的脸近在咫尺,瞳孔瞬间放大,然后——
“呀——!”
她一脚把我踹了出去。
我后背撞上桌子腿,疼得龇牙咧嘴。
“你、你你你你……”莉莉双手抱胸,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你怎么在我旁边?!”
“小妹妹,是你半夜跑到我房间来的,你忘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红蔓延到了耳尖。
“……记起来了。”
“那你踹我干嘛?”
“……是你离我太近了。”
“这是你的问题好吗!”
莉莉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你不要再说了……”
我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踹疼的腰。
“行,不说了。收拾一下,我们今天去买炼药材料。”
“买材料?”耳朵从被子里探出来。
“我昨晚想了一下,那个山羊胡虽然说话难听,但他说的有一点对——我不懂这个世界的炼药理论,就去公会,肯定会碰钉子。所以我打算先自己研究一下,多炼几瓶药,有了成果再去。”
莉莉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却亮晶晶的。
“那我能帮忙吗?”
“你会什么?”
“我会……会闻草药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兽人族嗅觉比人类强很多。我能分出不同草药的细微差别。”
我怔了一下。
这个能力……在炼药中非常有用。
很多外观相似的草药,味道不同,药性也不同。如果莉莉能帮我辨别草药品种,我的炼药效率会提高一大截。
“那行,”我笑了,“你就当我的……嗯,品控专员。”
“品控专员?”莉莉歪着头,耳朵跟着歪了一下。
“就是帮我检查草药质量的。”
“好!”她开心地摇了摇尾巴。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和昨晚那个哭着不敢睡的少女判若两人。
我心里忽然有点暖。
虽然这个世界糟心事很多,但至少……我不用一个人面对。
“走吧,”我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今天第一站——绿洲之都草药市场。”
莉莉跟上来,站在我旁边,也学着我的动作深吸一口气。
然后打了个喷嚏,把窗外一只路过的鸽子吓得飞走了。
“……这里的空气有点呛。”她揉了揉鼻子,小声说。
我忍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