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清这个人,让人有一种想把他踢出去的冲动。
这种感觉在回到银月旅店后达到了顶峰。
“你就睡地上。”我把一床被子扔给他。
“地上硬。”他抱着被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你可以睡走廊。”
“走廊冷。”
“那你睡马厩。”
“……我还是睡地上吧。”
莉莉站在门口,看着我们两个大男人为了一个床位斗嘴,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无语,又从无语变成了一种“我为什么要跟着这两个白痴”的无奈。
“何哥,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她小声问我。
“目前来看,最大的问题可能是他会吃垮我。”我叹了口气。
晚饭时间,陈怀清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我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他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量。
“你三天没吃饭了?”莉莉震惊地看着他。
“差不多吧。”他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说,“老板娘说再不交房费就不给我饭吃了。”
“所以你就来蹭我的?”
“老乡嘛,互相帮助。”他咧嘴一笑,满嘴是油。
我觉得我的金币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流失。
吃完饭,陈怀清抢在我前面占了靠窗的位置,翘着二郎腿剔牙。
“陈怀清,”我坐到他对面,“你说你是转生者,来了多久了?”
“挺久了。”他说,“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你怎么什么都不会?”
“就是不会啊。”他耸耸肩,“天赋这种东西,不是说你转生就有了。我就没天赋,学什么都学不会。魔法不行,武技不行,炼药不行,什么都干不了。”
“那你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
“混呗。”他剔完牙,把牙签往窗外一扔,“打打零工,帮人跑跑腿,有时候运气好能捡到点值钱的东西。活得是不咋样,但也没饿死。”
莉莉听着他的话,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我总觉得她对这个人的直觉判断和我的观察有些对不上——她说他身上有“奇怪的气息”,可我左看右看,这人就是个普通的混子。
“对了,”陈怀清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明天真的要开铺子?”
“怎么?”
“我给你们帮忙呗。跑腿、看店、打扫卫生,我都能干。管饭就行。”
“你会看店?”莉莉怀疑地看着他。
“当然会。”他拍着胸脯,“我以前在别的城市帮人看过铺子,老板说我可勤快了。”
“那个老板后来怎么了?”
“破产了。”
“……跟你有关?”
“跟我没关系!是那个城市闹了瘟疫,生意做不下去了。”他一脸无辜。
莉莉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不要相信他”。
但我考虑了五秒钟,还是点了头。
“行吧。管饭,不包住——睡地上已经是极限了。”
“成交!”陈怀清高兴得像个捡到钱的乞丐。
莉莉的耳朵彻底耷拉下来了,尾巴也夹了起来。
她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说:“何哥,你是不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我没法解释。
我确实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
但陈怀清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是老乡——虽然这确实加了不少分。
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一个真正的混子,眼神应该是浑浊的、麻木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些嬉皮笑脸和吊儿郎当,像是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
面具下面是张什么样脸,我现在还不知道。
但把他放在身边,比把他推远要好。
至少我能看住他。
第二天一早,我被陈怀清的呼噜声吵醒。
他睡在地上的姿势极其豪迈——四仰八叉,嘴巴张着,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
难怪他说“地上硬”的时候那么委屈——就他这个睡相,地上确实不舒服。
我把他踢醒,他的反应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怀清,早饭还吃不吃了?”
他立刻坐了起来。
“吃。”
果然,吃比睡重要。
我们三个人在旅店大堂吃了早饭。陈怀清又要了三份,莉莉忍不住问:“你的胃是无底洞吗?”
“新陈代谢快。”他说,“年轻人的优势。”
“你看起来也不年轻了。”莉莉毒舌了一句。
“至少也没老。”他反驳。
“你看起来像三十岁。”
“我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三十岁。”
我在旁边听着他们拌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拉架。
吃完饭后,我在市场上租了一个小摊位——没有铺面,就是一个木头搭的台子,上面有个遮雨的棚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这就是我们的铺子?”莉莉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破台子。
“起步阶段,艰苦一点。”我说。
“这已经不是艰苦了,这是自虐。”陈怀清评价道。
“那你别帮忙。”
“我帮,我帮。”他立刻改口,“老板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在台子上铺了一块干净的布,然后把几瓶药水摆放上去。
火系的(火焰爆炸),冰系的(强力冻结),毒系的(酸性腐蚀)。
以及——那瓶淡绿色的治疗药水。
标价:
火系攻击魔药——四金币(比市价便宜一金币,因为没有公会认证)
冰系攻击魔药——四金币
毒系攻击魔药——四金币
治疗药水——十金币
“治疗药水这么贵?”莉莉问。
“物以稀为贵。”我说,“整个绿洲之都,可能只有我能做这种药水。”
“那你怎么证明它有效?”陈怀清插嘴。
我一愣。
他说得对。
没有公会认证,没有名气,一个路边破摊子上的药水,谁会花十个金币买?
“这确实是个问题。”我皱起眉。
“我倒是有个办法。”陈怀清靠在台子边,晒太阳一样眯着眼,“你免费给人试用不就行了?找那种受伤的人,免费给药,有效了就帮你在外面宣传。”
“免费?那我不是亏了?”
“亏几瓶材料钱,换口碑,不亏。”他打了个哈欠,“做生意嘛,前期投入是必要的。”
莉莉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说得有道理。”
我看着陈怀清——这个混子,居然还能说出有点道理的话?
“你是不是以前做过生意?”我问。
“没有,我就是瞎说的。”他嘿嘿一笑。
我决定不理他了。
但那个“免费试用”的建议,我决定采纳。
下午,我在市场入口处挂了一块牌子:
“免费治疗伤病。无效不收钱。”
落款:何氏炼药。
莉莉看了一眼牌子,小声说:“何哥,你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出了问题……”
“所以要先辨别病情。”我说,“不是什么病都能用药水治的。有些要用针灸,有些要用推拿,有些是心理问题喝什么都没用。”
“你还会针灸和推拿?”陈怀清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五年中医大学,你说呢?”
“啧啧,人才啊。”他感叹,“会看病,会做炸弹,还能开店。比我强多了。”
“你除了吃还会什么?”
“会睡觉。”他认真地回答。
我决定不再问了。
牌子挂出去半个时辰,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手臂被刀割伤了,伤口挺深,还在渗血。
“你这药水真能治?”他怀疑地看着我。
“你先试试,不花钱。”我把治疗药水递给他。
他犹豫了一下,把药水倒在伤口上。
绿色的液体接触到伤口的瞬间,血止住了。
然后,伤口边缘开始长出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到一分钟,伤口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男人看着自己的手臂,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什么药水?”
“治疗药水。”我说。
“我是说,这不是普通的治疗药水!普通的治疗药水只能加速伤口愈合,至少要半天时间!你这个……这是神药啊!”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多少钱?我要买!”
“十金币一瓶。”
“给我来五瓶!”
我刚想说“没那么多”,陈怀清已经抢在前面说:“抱歉,今天只有一瓶了。您要是有需要,可以留个地址,我们炼好了给您送去。”
男人留下了地址,兴冲冲地走了。
我转头看陈怀清。
“你看,这不就有回头客了?”他笑嘻嘻地说,“做生意,要学会饥饿营销。”
莉莉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我有一种预感——这个陈怀清虽然看起来是个废物,但他那张嘴,可能比我的药水还有用。
下午又来了几个病人:一个断了手指的铁匠、一个被毒虫咬伤的农妇、一个风湿痛的老奶奶。
铁匠的手指接上了。
农妇的伤口消肿了。
老奶奶的风湿我用药水没治好(因为风湿不是外伤,药水没用),但我给她扎了几针,疼痛缓解了大半。
老奶奶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年轻人,你比公会的那些炼药师有用多了。”
陈怀清在旁边竖起大拇指。
日落时分,我们收摊。
今天的收入:零金币(治疗药水没卖,因为就那一瓶,而且我打算留着做样品)。
但是口碑已经传出去了。
“明天再多炼几瓶。”我说。
“何哥,”莉莉忽然开口,“我们今天赚了多少钱?”
“不是说了吗,零金币。”
“我是说……那个铁匠,走的时候偷偷放了两个银币在台子上。那个农妇也是。还有那个老奶奶,她放了一篮子鸡蛋。”
我愣住了。
陈怀清笑了:“口碑这东西,比金币值钱。”
我看着台子上那些零零碎碎的银币和鸡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楚的感觉。
这世界确实糟心的东西很多——追兵、歧视、派系斗争。
但也有好的东西。
比如愿意为免费治疗偷偷付钱的陌生人。
比如一个虽然不靠谱但脑子还挺好用的老乡。
比如一个耳朵总是一惊一乍但心很细的兽人公主。
“走吧,”我把东西收拾好,“回旅店,明天继续。”